屋子外風雪漸大。

屋子內暖意氤氳。

可對玉嬋和溫月兩人來說,這份冷意,遠遠比不上心底的寒意加身。

那種感覺,就仿佛置身在萬丈的冰窖之中,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寒意就像一條毒蛇一般,慢慢的從她們的腳底上攀爬而上,最後直接就懾住了她們的心魂。

兩人一同跪在地上,身子瑟瑟發抖,頭抵著冰涼的石板,不知所措。

秦宜歌很快就吃飽了,她將筷子重新擱在了碗邊:“走吧。”

溫月顫著身子爬了起來,雙手摸上了她的輪椅,低著頭彎著腰,將她從屋子中退了出去。

在出門的一刹,寒風撲麵而來。

可是溫月並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直到將人重新推進了暖和如春的屋子,溫月才壯著膽子問:“賀家被炒了,郡主您就一點都不難過嗎?”

“為什麽要難過?”秦宜歌狐疑的看著溫月,“我與賀家非親非故,他們如何,與我何關。”

“溫月,你到底是我秦王府的人,還是他們賀家人啊?賀嫣然都還沒說什麽了,你們倒是一個比一個著急。”

“這是什麽緣故?”秦宜歌微笑著將目光從溫月身上慢慢的移到了玉蟬的身上,“今夜天色尚早,燭火尚暖,不若我們主仆三人坐下來,秉燭夜談一次?”

她還在笑,可話中卻已然帶上了幾分冷意。

玉蟬和溫月身子不約而同的一顫,雙雙跪俯在地,縱然屋內尚暖,可地麵依舊冰涼如初。

兩人不說話,隻是沉默的跪著。

“怎麽?不說話?都啞了?”秦宜歌挑眉一一看過去,“玉蟬,要不你說說,今兒你這般失態是為了什麽?”

“奴婢……奴婢隻是……”玉蟬已經被嚇得說不清話來。

“你們都是慕禪給我的,難不成還真是心意隨主,你們才見過賀嫣然幾麵,就這麽念念不忘,一心為她著想?要不,我將你們送去賀府吧?想來賀府寂寥,並無奴仆伺候,你們兩個剛巧就補了這份空缺如何?”秦宜歌指節敲在桌麵上,聲聲入耳。

可是那個聲音,響在兩人的耳中,卻是宛若催命符一般。

兩人伏在地上,一句話都不敢說。

“不說話?那看來賀嫣然在你們心中,也沒有這麽重要?”

“奴婢隻是覺得有些不可信。”玉蟬深吸了一口氣,便將今日發生之事娓娓道來,“今兒奴婢奉郡主之命去給周婉清姑娘添妝,爾後便隨著花轎一同去了賀府,本來兩人成親好好地,誰知道南宮的小公子,卻喝醉酒了,誤闖了賀琛的書房,剛巧就看見了賀琛書房中竟然呆著一個人,他剛想離去,就見那人不由分說的拔劍刺來,然後就鬧得滿府皆知道,緋郡主也去了,見著南宮家的小公子有難,便帶人闖了過去,然後就發現了一些信,那時候緋郡主的臉色就很難看,她讓人擒下刺客之後,便一言不發的進了宮,後來靖王世子便帶人將賀府給查抄了。”

“賀府一家忠心報國,絕不可能行那般令人可恥之事。”

“你又不是賀琛,怎麽知道賀琛不會了。”秦宜歌說著,側耳聽了聽,於是屈指在袖子上彈了彈,“去泡一壺茶來,有貴客到了。”

話音剛落,就見一人提著劍,氣勢洶洶的闖了來。

她的眉眼不似原先平靜,而是帶上了幾分猙獰的怒火。

整個人宛若修羅一般。

似要浴火重生。

秦宜歌悠悠然的往後一躺,毫不在意:“來的真快。”

“還不下去泡茶?”

得了命令,溫月和玉蟬兩人趕忙起身跑了出去,出去的時候,還不忘將門給兩人掩上。

一點燈火如豆。

秦宜歌慢條斯理的抱起了手爐:“坐吧,這副苦海仇深的樣子給誰看啊!”

“即墨雲宜!”賀嫣然執劍,對準了秦宜歌的喉嚨,聲音已然喑啞,“信不信我殺了你!”

“殺我做什麽?你那合作不想要了嗎?”秦宜歌毫不在意的一笑,指了指不遠處的凳子,“站著太累,坐下吧。”

賀嫣然盯著麵前嬌軟的如一灘春水的小姑娘,明明眉眼之間這般溫和無害,可為什麽偏偏卻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兒:“我問你,是不是你幹的?”

“賀將軍,這話可不能亂說,咱們凡事都得講究一個證據。”秦宜歌也不打算和賀嫣然裝傻。

“除了你,還有誰!”賀嫣然尖聲叫著,“整個長安,隻有你,非我族類,必有異心!”

“賀將軍恐怕是得了失心瘋吧,我今兒一天都在屋子裏呆著了,也許久不曾出門了,你這般平白無故的就指著我,要拿劍殺我,賀嫣然你腦子沒病吧!現在你不去皇爺爺那兒請命,反倒跑來我這裏撒潑賣瘋的,別仗著我家慕禪寵你,你就這般放肆。”秦宜歌清清軟軟的笑著,可是話中所帶出來的殺氣,卻是半分不減。

秦宜歌換了一個姿勢:“我就坦白和你說了吧,我和你賀府無冤無仇的,好端端的,弄你賀府做什麽,就算是要開刀,也該拿鎮南王府殺雞儆猴呀!”

“還是說,你覺得那個賀侯爺值幾個錢了,需要我這般大動幹戈的弄他嗎?用你的腦子,好好想一想,別成天擺著看著,除了爭風吃醋,什麽都不會。”

秦宜歌這話說的恍若尖刀一般,直晃晃的刺進了賀嫣然的心窩子裏。

是啊,上輩子這個時候的她,的確是除了爭風吃醋什麽都不會,等她醒悟過來,賀府傾頹,什麽都沒了,除了雲止。

這輩子,她努力想要改,可就算是多了一世的記憶,她還是摸不清麵前的這個笑意嫣嫣少女,到底在想什麽。

她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劍,已經有些不知所措。

秦宜歌也瞅準了賀嫣然逐漸軟和迷茫下來的眼色,她笑了笑,又接著說道:“萬一說不準,真的是賀琛和西澤有了勾結了?”

“你清楚你父親為人,我也相信賀侯爺一生忠君,可是賀琛了,你的那個庶弟,你了解嗎?”

“他本應該是你們懷恩侯府唯一的世子,這個懷恩侯府也該是他的,可是因為你,壓在了他的上麵,他的生母處處低你一頭,他的妹妹也合該撿你不要的東西,他們兄妹一輩子,就困在你的光環之下,這種情景,你那個庶弟狗急跳牆了,和別國合作,也是很正常的事,隻要你死了,那懷恩侯府中,就沒有了絆腳石,這般互惠互利,一箭雙雕的事,你憑什麽以為你那個庶弟不會做?”

“人心隔肚皮,你真的了解你的庶弟嗎?”秦宜歌緩緩笑著,伸出了手在賀嫣然的麵前晃,“自打你生下來,有了記憶開始,你便在鎮南王府,後來你又從軍,跟著雲止南征北伐,你和你那個庶弟相處了多長時間了?”

“就敢這般的拍著胸脯說他們無辜,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一旦開戰,後果會如何?”

後果如何?

她當然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才覺得不可思議,才覺得不能接受!

一個爵位罷了,當真如此重要嗎?

賀嫣然痛苦的閉上了眼:“賀琛是和哪國有過往來?”

“我怎麽知道?這事你該去問秦緋,信是她找到的,我成天都不曾出這個院子一步,你憑什麽以為我會知道這般詳細。”

賀嫣然咬咬牙,原本鬆動的神色又帶上了堅毅之色:“我不管,我要你保我父親平安,否則我便將你的身份拆穿,反正到時候黃泉路下,有長樂帝姬相陪,也不孤單了。”

“賀嫣然你說,你跟在雲止身邊多年,怎麽還是這般天真?”秦宜歌嗤笑,帶著顯而易見的嘲弄,“我是秦宜歌,怎麽會是長樂帝姬了?”

“難道你要到處跟人說,秦宜歌被鬼附身了嗎?可這世上哪能來的鬼?這般無稽之談,你說出去,誰會信?”秦宜歌微笑,“當然除了你。”

“如今,皇爺爺瞧見你早就自請斷了與賀家的關係,才沒有去找你的麻煩,如果我是你,我就乖乖的呆在軍營之中,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賀嫣然紅著一雙眼瞪著秦宜歌,眼睛中已經充滿了血絲:“我不是你,我做不到,放任我的父親去死!哪怕他曾經對不住我,我也不會……像你這般,冷心冷情,為了那個位置,能親手將自己的父親送上黃泉。”

秦宜歌譏諷的勾著唇:“那好,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大孝女,是怎麽力纜狂瀾,將你的父親救出來。”

“當然,如果需要我幫忙,盡管開口,看在你這般有孝心的份上,我不介意白白的出一次力,畢竟我冷心冷肺慣了,還未曾見過這般感人的故事了。”

“如果,我查出來,我賀家之事有你的一份功勞,哪怕我拚上我這一條命,也必定要拉你下黃泉,給我父親賠禮道歉!”賀嫣然握緊了手中劍,狠狠地往旁邊的桌子一劈。

桌子應聲而斷,一大塊就化成了畿粉。

她轉身而去,玄色的披風飄揚,重重地在她的麵前似畫出了一道弧線。

她的身影挺拔有力,卻也帶著寂寥沉重,爾後慢慢的融了夜色之中。

似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風雪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