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是在眾人一起在清輝堂用的。
這也是秦宜歌第一次見到單家的所有的人,包括哪些庶子庶女。
單國公對嫡庶看的分明,是以也讓那些庶子庶女上前來鬧心,就隻讓他們跟著大老遠的距離看上一眼之後,便摒退了。
除了庶子庶女,單家的嫡子嫡女去也是不少的。
單家三世同堂,還帶著單家的二房三房,人真的不是一般的多。
可人最多的依然還是大房。
除了大房已經見過的單沉香和單卿兮兩姐妹,別再無其他的嫡女了。
可想而知這兩位在單府有多受寵,也正因為這輩女孩伶仃,幾房的庶女的日子,是要過得比庶子要好的。
可庶女終究是庶女,單槿不喜歡,平常寬容,卻也不代表要將她們捧在手心上來疼。
所以才會對著自個唯一的妹子的孫女,這麽嗬寵。
況且小姑娘看著美,也十分機靈。
單槿讓秦宜歌坐在了他的手邊。
這無疑是莫大的殊榮。
可秦宜歌卻不覺得,她生來最尊貴,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所以對著單槿的這份恩寵,表現的倒是雲淡風輕。
她的這番作態,可是成功的酸著下麵的眾多的庶子庶女。
在她們的眼中,能坐在單槿手邊,那可是天大的恩寵。
單溫衡和月娘坐在一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的位置,正好一抬頭就可以和秦宜歌打個照麵。
單溫衡和秦宜歌對視了一眼之後,便各自低頭吃菜,唯有月娘,一點一點的揪著膝上的衣裳,神色落寞。
用了膳,單槿和他們又說了一會兒話後,便覺得有些疲倦,讓人給扶了回去。
單槿一走,自然也就散了。
單溫衡撇下月娘走到了秦宜歌的身邊:“我送你回去。”
秦宜歌笑盈盈的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美嬌娘:“您老,美人在側,我可不敢打擾你的良宵。”
聽著這般打趣的話,月娘微微紅了臉頰,可單溫衡卻皺了眉,他想要解釋什麽,可話到了嘴邊,卻是什麽都說不出口。
他回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月娘。
其實他對月娘是有幾分愧疚的,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不管是他還是月娘,都沒有選擇的權力,可雖然明白,他還是無法愛她,寵她,對於月娘,他明白自己有責任養她一輩子,可是再多的東西,他卻無法給了。
“老三,你一個大男人,如何方便送郡主回去。”單清和攜著自己妻子的手,走了過來,“你讓沉香和二弟,四弟他們送吧,你和月娘回去。”
剛才人多,秦宜歌沒有機會好好地打量單清和的妻子,如今見了,不得不叫人感歎一句偏心。
若是喬鶯和月娘走在一塊,無人說,肯定以為月娘是喬鶯的侍女。
長兄發話,單溫衡也沒反駁,應了聲便帶著月娘先走了。
走的毫不留情。
錯覺人以為,他和秦宜歌之間真的沒有什麽。
他送她回去,也不過是出於兄長之意罷了。
可跟在單溫衡身邊的月娘卻知道不是。
當你全身心的愛著一個人時,你會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他的一個眼神,便知道他對任何的不同。
月娘心下酸澀,可到底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亦步亦趨的跟著單溫衡離開。
送秦宜歌回去的是單沉香和單寒山兩人。
單寒山不善言辭,一路沉默以對,單沉香亦不是個多嘴多舌之人,也安靜得很。
就這般一路將她送到了花鎖千重。
其實她之前還挺好奇的,單家也是簪纓世族,如何會取這般輕浮的一個名兒。
後來她才知道,這院子原先不叫這名兒,而是青竹院,如今這名是單溫衡擅作主張給改的。
她覺得單溫衡可能和她有仇,才改了這麽一個狗屁不通,輕浮的名字。
院子口掛著兩隻攢尖的燈籠,紅燦燦的,明亮的很。
到了院子口,秦宜歌便讓溫月住了手,她坐在輪椅上回身望去,一般的身子都藏在了陰影中:“天色已晚,安樂就不請哥哥姐姐進去吃茶了。”
“郡主好些歇著便是。”單沉香福身,便和單寒山轉身走了。
秦宜歌看著兩人的身影,微笑著抿唇:“我們也進去吧。”
上陵閣。
單溫衡和月娘剛跨進了院子。
月娘便大膽的伸手拉住了單溫衡的袖子,臻首微低,露出一截頸子來,雖然月娘容色不佳,但身段著實不錯:“夫君,你我成婚三載,可你還未進過妾身的院子,今兒可要……”
不等月娘說完,單溫衡便幹脆利落的將她的手拂開:“我還有事,今晚就宿在書房了。”
誰知道一些軟和的月娘,這次卻不依不饒的再起拉住了他的衣袖:“夫君,你我成婚三載,至今未有子嗣,爹和娘都很著急,爺爺年事已高,他老人家最想見的,不也是抱一抱重孫嗎?妾身從不曾奢望得到夫君的憐惜,可是妾身卻很想要一個孩子。”
“妾身自幼養在深閨,沒見過什麽大世麵,也不沒想過要如何,隻是想要一個子嗣罷了。”
單溫衡愣住,沒有說話。
月娘又繼續哭哭啼啼的說了好一番話。
可是單溫衡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想,若是月娘的這番境地換成了另一人,或許她早就不折手段了。
單溫衡極緩的將月娘的身子扶正,口氣有些冷淡:“天色不早了,月娘你快去休息吧,想必你今兒吃了些酒,已經不清楚了。”
“來人,將三少夫人扶下去。”一旁的侍女上前,挽住了月娘的手,不顧她的意願,就將她往屋子中拖去。
單溫衡站在原地看著,半響便收回了目光。
獨自朝書房走去。
檀木製成的門被推開,書香氣便彌漫過來。
單溫衡目不斜視的走了過去,偌大的屋子中,便是冷清,沒有半分人氣。
不是沒有想過妥協。
好好地和月娘過日子,然後生一個孩子,再像其他的世家公子那樣,納幾個善解人意的通房,每日便醉心書畫,不問朝堂之事,然後陪著孩子長大,等到了適婚之年,再給孩子娶個世家小姐,然後等著他們生個孩子,他就可以頤養天年,最後等死。
身埋黃土之中。
百年之後,在無人記得,他是誰。
可他到底不甘心。
他無法騙自己,他對他這個名義上的妻,沒有半分感情。
他有他的驕傲。
他寧願孤獨一世,也不願就此將就。
單溫衡握住了一旁的擺在架上的玉笛,細細的撫摸著。
他記得他曾經問過月娘,願不願去過另一種日子?拋棄前塵往事,重新開始。
那時候,月娘好像是拒絕了吧?
他獨自坐在了書桌前,可麵前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次日,秦宜歌在院子中見過了單溫衡。
她隨手撈過茶盞,直接就擲了過去,茶盞中有水,潑了他一身。
單溫衡麵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也沒有拂掉他身上的水珠就這般大步走了過來。
向來雍容清貴的臉上,不知何時帶出了幾分疲憊來。
秦宜歌撐著頭笑盈盈的看著他:“咱們的單三公子昨兒是做賊去了嗎?”
單溫衡沒有說話,兀自倒了一杯茶。
秦宜歌也不惱,要是單溫衡能對她和顏悅色的,估計她才會覺得詫異。
畢竟他可是連花鎖千重這樣的名字都改得出來的人。
秦宜歌其實還挺抑鬱的,你說單溫衡,能將自己的院子提,上陵。怎麽就不能直接去掉花鎖兩個字,叫千重難道不比花鎖千重好聽?
她在心中腹誹。
單溫衡將杯中的茶喝完後,這才抬頭看她。
“在這裏住的如何?”單溫衡瞅了她一眼,問道。
“挺好的。”秦宜歌打了一個嗬欠,“溫衡哥哥,你怎麽突然間就關心起這麽問題來了?”
“我得到了一個消息。”單溫衡想了想,才對著她說道。
看他的模樣,似乎有些忌諱莫深。
秦宜歌看著他的樣子,瞬間就明了,他想說的是什麽了。她輕哼,頗為隨意:“你想說的,不會是雍州那邊的事吧。”
單溫衡頷首。
秦宜歌眼眉一抽,都直接想翻個白眼了:“你有這個閑工夫,打探我的是,不如好好地管管自己。”
單溫衡挑眉,沒有說話。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既已成了親,就不該在這麽浪**下去,將人姑娘拋在一邊,單溫衡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吧?”秦宜歌也沒有想過是為月娘出頭,隻是單純的想要提點一下。
畢竟他們兩人的結合,單溫衡是迫不得已。
當年月娘進門,其一是單家樹大招風,不太需要一個世家姑娘,其二是月娘的父親,對單家有過恩情,月娘出嫁前夕,她的父母雙亡,臨走時曾說過,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家姑娘,希望單家可以照顧雲雲,單家為了報恩,便沒有過問單溫衡的意見,直接將人許給了他,他被父母以命相脅,威逼成親,單溫衡沒有將怒火發泄在月娘的身上,已經是個君子了。
或者單家也是考慮到了單溫衡是幾個兄弟之中,性子最溫和一個,才敢這般放心的將人嫁給他。
可是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不是平等的。
世人皆道單家重情,可是他們沒有想過這個重情的代價,是兩個人的一世伶仃。
愛便是愛,不愛便是不愛。
風月中,這些東西從來都是沒有道理可循的。
單溫衡沉默半響,才頗為艱難的抬頭:“連你也這般覺得?”
“人言可畏。”秦宜歌將笑意收斂些,“活在這個世道,就該遵循一下這個世道的規矩。”
“若換成你,你會如何?”
“我不會到這個地步的,就算是到了,那也一定是我心甘情願,有所圖謀的。”秦宜歌笑,“我和你,還有月娘,不是一路人,你不應該用這個世道上的規矩來衡量我。”
單溫衡低著頭,這還是秦宜歌第一次見他這般垂頭喪氣的模樣。
沒一會兒,就聽見他說道:“你說的不錯,可是世道有世道的規矩,我也有我自己的驕傲和堅持。”
秦宜歌覺得無所謂的聳肩:“隨你自己咯。”
“謝洲遲成婚了,和白家的那位姑娘。”
“我知道的,白妙儀這人,雖然度量小了些,但是容貌和手段都不錯,身份也足以和謝家匹配,擔得上謝家長媳的這個位置,他們的結合是上天的注定的姻緣。”
單溫衡皺眉:“你一點都不惱嗎?”
“為什麽要惱,溫衡哥哥這話問的太奇怪了。”秦宜歌失笑。
“我一直以為,你喜歡他。”
“喜歡這般淺薄的詞,以後還是別在我麵前說了。”秦宜歌表現的十分輕慢。
“既然不喜歡,那為何還在謝府盤桓這般久?”
“我說了,自然是有所圖謀,才會在那裏,呆了這般久。”秦宜歌倒是都供認不諱。
單溫衡有些忍耐不住的抬頭又看了看她:“有時候,我真的好奇,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之前明明那般喜歡長風。”
“是啊,秦宜歌的確很喜歡長風世子。”
可我,並不是秦宜歌啊。秦宜歌這般想著,可麵上卻未露出分毫來。
單溫衡自覺覺得秦宜歌話中有話,可卻想不通,她為何非要強調秦宜歌這三字。
難道一個我字不能替代她的名字嗎?
秦宜歌笑著,將問題岔開,選一些有趣的事和他說,臨近午時,單溫衡這才起身回了上陵閣。
這廂單溫衡剛走,另一人便來此。
幾月未見,若非他這般出現,估計她都忘了長安還有這麽一號人。
每次見著他,秦宜歌腦中隻有一個詞,郎獨豔絕。
除了這詞,其餘的一切她都想不起來,語言簡直匱乏的厲害。
她乖巧的仰著頭,溫溫軟軟的笑著,就算眼前這個男子,已經知悉她的身份那又如何?
該裝乖的時候,她自然是要裝乖的。
雲止在她的麵前坐下,如畫似墨的眉眼,堆砌上了溫和的笑意來:“這些日子,你又跑到哪裏玩去了?”
“一直都在莊子上,世子不是知道嗎?”
“連你的人都沒有見著,怎麽能斷定你是在莊子上。”雲止的聲音也是出人意料的柔和。
兩相對坐,就好像真的未婚夫妻一樣。
溫情脈脈湧動其間。
雲止低頭喝了一口茶,入口有些苦澀,不由得抬頭去看麵前的少女。
她眉眼幹淨澄澈依舊,可依然如原來那般,叫人看不透。
其實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他一個人想了許多。
今生,前世,全部聯在一起,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知道,前世這人或許對他有稍微的動心,隻是那稍微的動心,還不足以撼動她的所想要的東西。
所以她前生,才可這般冷心絕情的揮劍殺了自己。
而今生,前塵往事全部忘卻,自己對她來說,就是一個陌路人罷了。
固守著那些淺薄記憶的,隻有他一人。
那些悲歡離合,所能品嚐的,也隻有他一人。
他看不懂她。
雲止看著她,似乎想要將她鐫刻進骨子裏。
“這些日子,我身子不太舒服,是以便沒有見客了,再說我一個殘廢,能跑到哪裏去。”
“能跑去哪裏,你自己心中總歸是清楚的不是嗎?”
“歌兒,我查不到你的行蹤,可不代表我查不到單溫衡的行蹤。”雲止淡淡道,“那日單溫衡去找你之後,便去了西澤,你說他為什麽要去西澤,去了也就算了,為什麽你們是一同回來的。”
“別和說什麽有緣,巧遇之類的。”雲止看著她,“單溫衡去西澤,是為了尋你吧。”
秦宜歌眨巴這一雙大眼睛聽著,末了輕輕掩唇一笑:“長風哥哥,有時候了,做人還是傻一點好。”
雲止神色不改,眉間風流依舊:“是嗎?我倒是覺得做人,還是聰明些,比較好。”
“白家的事,和你有沒有關係?”
“白家一無財,二無色的,我好好端端的去招惹白家做什麽。”
“也是,白家的事若是你的手筆,你怎麽可能讓你的麵首,客死他鄉。”雲止平靜的說道。
可是秦宜歌的臉色卻不怎麽好看。
那眉眼間竟然浮上了層層戾氣。
雲止苦笑了一下:“你還真是重視他,連提到不能提嗎?”
“平生之事,不是你該多問的。”秦宜歌閉了眼,將心中的戾氣給壓了下去。
“好,那我不問。”雲止順著她的話說,“可是歌兒,你回來這麽多天,有想過來看我嗎?”
“沒想到。”秦宜歌回答的也是直截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