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家莊子的書《莊子》,在時過兩千多年的今天,給我們的感覺是奧妙無窮,又不容易看懂。那麽,解讀《莊子》的鑰匙在哪兒呢?
研究莊子的學者造訴了一些線索。在《寓言》篇中,莊子說他的文章是“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莊子·寓言》)。解讀《莊子》就要在寓言、重言、卮言中細細體味。
據說這是因為當時天下人都“昏沉糊塗”,沒辦法跟他們一本正經地講道理,莊子才繞著彎子說話,並采用了“寓言”、“重言”和“卮言”三種特殊的表達方式。
“寓言”是指什麽呢?凡是出自虛構、別有寄托的語言,無論是禽言獸語,無論是離奇故事,無論是素不相及的曆史人物海闊天空的對話,都屬於“寓言”之列。
“重言”是指什麽呢?凡是重複——也就是援引或摘錄——前賢或古人的談話或言論,都屬於“重言”之列,通常都是莊子為了增加自己言語的說服力和權威性而假借這些古人來表達自己的見解。
“卮言”是指什麽呢?“卮言”就是那些寫起來行雲流水,讀起來酣暢淋漓,給人以浪漫主義美感的語言。
小知識
寓言:
由來:“寓言”一詞,最早見於《莊子·寓言》篇:“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與《天下篇》“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前者指出寓言假借外物以立論的技巧,後者則視寓言為傳達意念的工具。
寓言文:是帶有勸喻或諷刺性的故事。通常是借托某種事物,把深刻的道理寄於簡單的故事之中,達到借此喻彼,借小喻大,借古喻今的目的。這類文體慣用擬人手法,語言簡捷犀利。例如《守株待兔》、《刻舟求劍》等。
重言:指兩個相同的漢字重疊在一起。重言通常是一個詞。從字上來說,也稱為“疊字”。古人稱一字為一言。
卮是古代一種器皿,常用來盛酒,由蓋和卮體組成,卮體呈圓筒狀,有三足,一圓扳手。卮產生於戰國末期,秦時杯卮並行使用,流行於漢代。卮不灌酒就空仰著,灌滿酒就傾斜,沒有一成不變的常態,如同說話沒有主見或定見。
卮言:自然隨意之言。支離而無統緒的話,既無主見,也無立場的、隨和人意的言論。後常用為對自己著作的謙辭。語出《莊子。寓言》:“巵言日出,和以天倪。”
寓言,是借助於他物或他人的語言來表達意思。為何要“藉外論之”,而不自己論說呢?莊子說:“做父親的不給自己的兒子做媒,做父親的誇讚兒子,總不如別人來稱讚顯得真實可信;這不是做父親的過錯,是人們易於猜疑的過錯。跟自己的看法相同就應和,跟自己的看法不同就反對;跟自己的認識一致就肯定,跟自己的認識不一致就否定。”所以要“藉外論之”,即借助於他人、他物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意思,這就是寓言。而寓言,十成有九成的說服力。
因此,莊子的寓言,有時借河神和海神來談道,有時借雲神和鴻蒙來說法,甚至鶴鴉狸避,山靈水怪,無一不可演為故事,來表達自己內心深刻的思想認識。在《莊子》全書中,這種寓言的成分占得最多,所以說“寓言十九”,就是說寓言的部分占了全書的十分之九。不過要知道,無論是哪一則的寓言,必然有個莊子藏在裏邊,隻要明白這個故事,“也就懂得莊子的哲學了。
而且一般情況下,人與人之間經常會出現爭強好勝的現象,但人對下等動物就不一定這樣,人與下等動物既沒有直截的利益之爭,則下等動物的是是非非,就可得到客觀的評價了。既然得到客觀的評價,則真理才不至於被淹沒。莊子寓言的功用,正在這裏。在寓言中,《莊子》除了說明道理的成分以外,其濃厚的語言文學色彩,是也是吸引人的愛讀的重要因素。
重言,即重複或借重前人、他人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意思。《莊子》的重言是借古先聖哲或是當時名人的話來說理的。不過莊子的真意,並不是崇拜古先聖哲和當時名人的。他是利用世人崇拜偶像的觀念,來借著偶像說話的。他有時借黃帝,有時借老聃,有時借孔子;曆史上的人物不夠用,他便另造出許多古代的“烏有先生”來,讓他們談道說法,讓他們互相辯論,或褒或貶,沒有一定;但是每一個場合中,必然隱藏著一個莊子。你明白了某一古人的見解錯誤,你自己就當反省,看看有無同樣的錯誤,你服膺了某一古人的理論正確,那知道這正確的理論,正同於莊子的所見?
自黃帝、老聃,以至於牛溲馬勃,無一不是莊子行文的材料。就拿孔子來說吧:孔子在《莊子》書中,可說有數種人格;有時他把孔子抬得高高在上,做了莊子自身的代表;有時他把孔子放到次一等,有時他把孔子還到本來麵目,常常受老聃的教訓,甚至有時他痛罵孔子,說他假借《詩》、《禮》的文句去盜發墳墓(《外物》篇儒以《詩》、《禮》發家的大儒,明明是暗指孔子)。莊子對孔子如此,對於其他的古聖先哲,亦無不如此。在《莊子》全書中,這種重言的成分,也占得不少,據他自己說,是占全書的十分之七。我們要明白莊子這種調皮的說話風格。
卮,酒壺也。西南民間仍在使用這個詞,稱酒壺為卮子。卮中有酒,飲者必傾,哪裏存得住?
莊子曰“卮言日出”,可以理解為自由地抒發意見。符合實際的自由言論,隨時都可以發表,這就是“卮言日出,和以天倪”了,是說大實話、大白話、心裏話隨便說。莊子卮言的取義,就是說,他說的話,都是無成見之言,正有似於漏鬥。他是替大自然宣泄聲音的,也可說是大自然的傳音機。他自己說的“言無言,終身言,未嚐言,終身不言,未嚐不言。”這話的意思是說他所說的,並不是出自個人的成見,是大自然叫他說。他不能不說,其實說還等於不說;反過來說,就是他終身不說,而大自然的四時行焉,萬物生焉,還不是同樣的兆示大眾嗎?
他這種意思,在《寓言》篇中,解釋得很詳細,在《齊物論》中,說得更是明白。他為什麽存著這種態度,在《齊物論》中可以見到他說這話的對象,他看到當時的百家爭鳴,儒墨各有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實在無聊已極。以真理言之,本無所謂是非,無所謂善惡,無所謂貴賤高下的等等區別。他們妄分是非善惡貴賤高下,完全是由於自私用智,為成見所固蔽的原故。所以莊子想要齊一物論,首先主張“喪我”,隻要把我見破除了,一以自然之是非為是非,則物因有所然,物因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了。莊子的卮言,正是期合於這種天然的端倪,順著大化的流行,而代為立論,所以很像漏鬥的注水,而毫無成見。
要知道莊子全書,無一不是卮言,寓言和重言,都在卮言中包含著,所以說是“三位一體”。
魯迅筆下的莊子——話劇《起死》
(一大片荒地。處處有些土岡,最高的不過六七尺。沒有樹木。遍地都是雜亂的蓬草;草間有一條人馬踏成的路徑。離路不遠,有一個水溜。遠處望見房屋。)
莊子:(黑瘦麵皮,花白的絡腮胡子,道冠,布袍,拿著馬鞭,上。)出門沒有水喝,一下子就覺得口渴。口渴可不是玩意兒呀,真不如化為蝴蝶。可是這裏也沒有花兒呀,……哦!海子在這裏了,運氣,運氣!
(他跑到水溜旁邊,撥開浮萍,用手掬起水來,喝了十幾口。)唔,好了。慢慢的上路。(走著,向四處看,)阿呀!一個髑髏。這是怎的?(用馬鞭在蓬草間撥了一撥,敲著,說:)
您是貪生怕死,倒行逆施,成了這樣的呢?(橐橐)還是失掉地盤,吃著板刀,成了這樣的呢?(橐橐。)還是鬧得一榻胡塗,對不起父母妻子,成了這樣的呢?(橐橐。)您不知道自殺是弱者的行為嗎?(橐橐橐!)還是您沒有飯吃,沒有衣穿,成了這樣的呢?(橐橐)還是年紀老了,活該死掉,成了這樣的呢?(橐橐。)還是……唉,這倒是我胡塗,好像在做戲了。那裏會回答。好在離楚國已經不遠,用不著忙,還是請司命大神複他的形,生他的肉,和他談談閑天,再給他重回家鄉,骨肉團聚罷。(放下馬鞭,朝著東方,拱兩手向天,提高了喉嚨,大叫起來:)
至心朝禮,司命大天尊!……
(一陣陰風,許多蓬頭的,禿頭的,瘦的,胖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鬼魂出現)
鬼魂:莊周,你這胡塗蟲!花白了胡子,還是想不通。死了沒有四季,也沒有主人公。天地就是春秋,做皇帝也沒有這麽輕鬆。還是莫管閑事罷,快到楚國去幹你自家的運動。……
莊子:你們才是胡塗鬼,死了也還是想不通。要知道活就是死,死就是活呀,奴才也就是主人公。我是達性命之源的,可不受你們小鬼的運動。
鬼魂:那麽,就給你當場出醜……
莊子:楚王的聖旨在我頭上,更不怕你們小鬼的起哄!(又拱兩手向天,提高了喉嚨,大叫起來:)
至心朝禮,司命大天尊!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秦褚衛,薑沈韓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一陣清風,司命大神道冠布袍,黑瘦麵皮,花白的絡腮胡子,手執馬鞭,在東方的朦朧中出現。鬼魂全都隱去。)
司命:莊周,你找我,又要鬧什麽玩意兒了?喝夠了水,不安分起來了嗎?
莊子:臣是見楚王去的,路經此地,看見一個空髑髏,卻還存著頭樣子。該有父母妻子的罷,死在這裏了,真是嗚呼哀哉,可憐得很。所以懇請大神複他的形,還他的肉,給他活轉來,好回家鄉去。
司命:哈哈!這也不是真心話,你是肚子還沒飽就找閑事做。認真不像認真,玩耍又不像玩耍。還是走你的路罷,不要和我來打岔。要知道“死生有命”,我也礙難隨便安排。
莊子:大神錯矣。其實那裏有什麽死生。我莊周曾經做夢變了蝴蝶,是一隻飄飄****的蝴蝶,醒來成了莊周,是一個忙忙碌碌的莊周。究竟是莊周做夢變了蝴蝶呢,還是蝴蝶做夢變了莊周呢,可是到現在還沒有弄明白。這樣看來,又安知道這髑髏不是現在正活著,所謂活了轉來之後,倒是死掉了呢?請大神隨隨便便,通融一點罷。做人要圓滑,做神也不必迂腐的。
司命:(微笑,)你也還是能說不能行,是人而非神……那麽,也好,給你試試罷。
(司命用馬鞭向蓬中一指。同時消失了。所指的地方,發出一道火光,跳起一個漢子來。)
漢子:(大約三十歲左右,體格高大,紫色臉,像是鄉下人,全身赤條條的一絲不掛。用拳頭揉了一通眼睛之後,定一定神,看見了莊子,)噲?
莊子:噲?(微笑著走近去,看定他,)你是怎麽的?
漢子:唉唉,睡著了。你是怎麽的?(向兩邊看,叫了起來,)阿呀,我的包裹和傘子呢?(向自己的身上看,)阿呀呀,我的衣服呢?(蹲了下去。)
莊子:你靜一靜,不要著慌罷。你是剛剛活過來的。你的東西,我看是早已爛掉,或者給人拾去了。
漢子:你說什麽?
莊子:我且問你:你姓甚名誰,那裏人?
漢子:我是楊家莊的楊大呀。學名叫必恭。
莊子:那麽,你到這裏是來幹什麽的呢?
漢子:探親去的呀,不提防在這裏睡著了。(著急起來)我的衣服呢?我的包裹和傘子呢?
莊子:你靜一靜,不要著慌罷——我且問你:你是什麽時候的人?
漢子:(詫異,)什麽?……什麽叫作“什麽時候的人”?……我的衣服呢?……
莊子:嘖嘖,你這人真是胡塗得要死的角兒——專管自己的衣服,真是一個徹底的利己主義者。你這“人”尚且沒有弄明白,那裏談得到你的衣服呢?所以我首先要問你:你是什麽時候的人?唉唉,你不懂。……那麽,(想了一想)我且問你:你先前活著的時候,村子裏出了什麽故事?
漢子:故事嗎?有的。昨天,阿二嫂就和七太婆吵嘴。
莊子:還欠大!
漢子:還欠大?……那麽,楊小三旌表了孝子……
莊子:旌表了孝子,確也是一件大事情……不過還是很難查考……(想了一想)再沒有什麽更大的事情,使大家因此鬧了起來的了嗎?
漢子:鬧了起來?……(想著,)哦,有有!那還是三四個月前頭,因為孩子們的魂靈,要攝去墊鹿台腳了,真嚇得大家雞飛狗走,趕忙做起符袋來,給孩子們帶上……
莊子:(吃驚,)鹿台?什麽時候的鹿台?
漢子:就是三四個月前頭動工的鹿台。
莊子:那麽,你是紂王的時候死的?這真了不得,你已經死了五百多年了。
漢子:(有點發怒,)先生,我和你還是初會,不要開玩笑罷。我不過在這兒睡了一忽,什麽死了五百多年。我是有正經事,探親去的。快還我的衣服,包裹和傘子。我沒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莊子:慢慢的,慢慢的,且讓我來研究一下。你是怎麽睡著的呀?
漢子:怎麽睡著的嗎?(想著,)我早上走到這地方,好像頭頂上轟的一聲,眼前一黑,就睡著了。
莊子:疼嗎?
漢子:好像沒有疼。
莊子:哦……(想了一想)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在商朝的紂王的時候,獨個兒走到這地方,卻遇著了斷路強盜,從背後給你一麵棍,把你打死,什麽都搶走了。現在我們是周朝,已經隔了五百多年,還那裏去尋衣服。你懂了沒有?
漢子:(瞪了眼睛,看著莊子,)我一點也不懂。先生,你還是不要胡鬧,還我衣服,包裹和傘子罷。我是有正經事,探親去的,沒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莊子:你這人真是不明道理……
漢子:誰不明道理?我不見了東西,當場捉住了你,不問你要,問誰要?(站起來)
莊子:(著急)你再聽我講:你原是一個髑髏,是我看得可憐,請司命大神給你活轉來的。你想想看:你死了這許多年,那裏還有衣服呢!我現在並不要你的謝禮,你且坐下,和我講講紂王那時候……
漢子:胡說!這話,就是三歲小孩子也不會相信的。我可是三十三歲了!(走開來,)你……
莊子:我可真有這本領。你該知道漆園的莊周的罷。
漢子:我不知道。就是你真有這本領,又值什麽鳥?你把我弄得精赤條條的,活轉來又有什麽用?叫我怎麽去探親?包裹也沒有了……(有些要哭,跑開來拉住了莊子的袖子,)我不相信你的胡說。這裏隻有你,我當然問你要!我扭你見保甲去!
莊子:慢慢的,慢慢的,我的衣服舊了,很脆,拉不得。你且聽我幾句話:你先不要專想衣服罷,衣服是可有可無的,也許是有衣服對,也許是沒有衣服對。鳥有羽,獸有毛,然而王瓜茄子赤條條。此所謂“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你固然不能說沒有衣服對,然而你又怎麽能說有衣服對呢?……
漢子:(發怒)放你媽的屁!不還我的東西,我先揍死你!(一手捏了拳頭,舉起來,一手去揪莊子。)
莊子:(窘急,招架著)你敢動粗!放手!要不然,我就請司命大神來還你一個死!
漢子:(冷笑著退開,)好,你還我一個死罷。要不然,我就要你還我的衣服,傘子和包裹,裏麵是五十二個圜錢,斤半白糖,二斤南棗……
莊子:(嚴正地,)你不反悔?
漢子:小舅子才反悔!
莊子:(決絕地,)那就是了。既然這麽胡塗,還是送你還原罷。(轉臉朝著東方,拱兩手向天,提高了喉嚨,大叫起來:)至心朝禮,司命大天尊!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員,辰宿列張。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秦褚衛,薑沈韓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毫無影響,好一會。)天地玄黃!太上老君!敕!敕!敕!……敕!(毫無影響,好一會。)(莊子向周圍四顧,慢慢的垂下手來。)
漢子:死了沒有呀?
莊子:(頹唐地,)不知怎的,這回可不靈……
漢子:(撲上前,)那麽,不要再胡說了。賠我的服!
莊子:(退後,)你敢動手?這不懂哲理的野蠻!
漢子:(揪住他,)你這賊骨頭!你這強盜軍師!我先剝你的道袍,拿你的馬,賠我……
(莊子一麵支撐著,一麵趕緊從道袍的袖子裏摸出警笛來,狂吹了三聲。漢子愕然,放慢了動作。不多久,從遠處跑來一個巡士。)
巡士:(且跑且喊,)帶住他!不要放!(他跑近來,是一個魯國大漢,身材高大,製服製帽,手執警棍,麵赤無須。)帶住他!這舅子!……
漢子:(又揪緊了莊子,)帶住他!這舅子!……
(巡士跑到,抓住莊子的衣領,一手舉起警棍來。漢子放手,微彎了身子,兩手掩著小肚。)
莊子:(托住警棍,歪著頭,)這算什麽?
巡士:這算什麽?哼!你自己還不明白?
莊子:(憤怒,)怎麽叫了你來,你倒來抓我?
巡士:什麽?莊子:我吹了警笛……
巡士:你搶了人家的衣服,還自己吹警笛,這昏蛋!
莊子:我是過路的,見他死在這裏,救了他,他倒纏住我,說我拿了他的東西了。你看看我的樣子,可是搶人東西的?
巡士:(收回警棍,)“知人知麵不知心”,誰知道。到局裏去罷。
莊子:那可不成。我得趕路,見楚王去。
巡士:(吃驚,鬆手,細看了莊子的臉,)那麽,您是漆……
莊子:(高興起來,)不錯!我正是漆園吏莊周。您怎麽知道的?
巡士:咱們的局長這幾天就常常提起您老,說您老要上楚國發財去了,也許從這裏經過的。敝局長也是一位隱士,帶便兼辦一點差使,很愛讀您老的文章,讀《齊物論》,什麽“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真寫得有勁,真是上流的文章,真好!您老還是到敝局裏去歇歇罷。(漢子吃驚,退進蓬草叢中,蹲下去。)
莊子:今天已經不早,我要趕路,不能耽擱了。還是回來的時候,再去拜訪貴局長罷。
(莊子且說且走,爬在馬上,正想加鞭,那漢子突然跳出草叢,跑上去拉住了馬嚼子。巡士也追上去,拉住漢子的臂膊。)
莊子:你還纏什麽?
漢子:你走了,我什麽也沒有,叫我怎麽辦?(看著巡士,)您瞧,巡士先生……
巡士:(搔著耳朵背後,)這模樣,可真難辦……但是,先生……我看起來,(看著莊子,)還是您老富裕一點,賞他一件衣服,給他遮遮羞……
莊子:那自然可以的,衣服本來並非我有。不過我這回要去見楚王,不穿袍子,不行,脫了小衫,光穿一件袍子,也不行……
巡士:對啦,這實在少不得。(向漢子,)放手!
漢子:我要去探親……
巡士:胡說!再麻煩,看我帶你到局裏去!(舉起警棍,)滾開!
(漢子退走,巡士追著,一直到亂蓬裏。)
莊子:再見再見。
巡士:再見再見。您老走好哪!
(莊子在馬上打了一鞭,走動了。巡士反背著手,看他漸跑漸遠,沒入塵頭中,這才慢慢的回轉身,向原來的路上踱去。)(漢子突然從草叢中跳出來,拉住巡士的衣角。)
巡士:幹嗎?
漢子:我怎麽辦呢?
巡士:這我怎麽知道。
漢子:我要去探親……
巡士:你探去就是了。
漢子:我沒有衣服呀。
巡士:沒有衣服就不能探親嗎?
漢子:你放走了他。現在你又想溜走了,我隻好找你想法子。不問你,問誰呢?你瞧,這叫我怎麽活下去!
巡士:可是我告訴你:自殺是弱者的行為呀!
漢子:那麽,你給我想法子!
巡士:(擺脫著衣角,)我沒有法子想!
漢子:(縋住巡士的袖子,)那麽,你帶我到局裏去!
巡士:(擺脫著袖子,)這怎麽成。赤條條的,街上怎麽走。放手!
漢子:那麽,你借我一條褲子!
巡士:我隻有這一條褲子,借給了你,自己不成樣子了。(竭力的擺脫著,)不要胡鬧!放手!
漢子:(揪住巡士的頸子,)我一定要跟你去!
巡士:(窘急,)不成!漢子:那麽,我不放你走!
巡士:你要怎麽樣呢?
漢子:我要你帶我到局裏去!
巡士:這真是……帶你去做什麽用呢?不要搗亂了。放手!要不然……(竭力的掙紮。)
漢子:(揪得更緊,)要不然,我不能探親,也不能做人了。二斤南棗,斤半白糖……你放走了他,我和你拚命……
巡士:(掙紮著,)不要搗亂了!放手!要不然……要不然……(說著,一麵摸出警笛,狂吹起來。)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魯迅名言精粹
讀書要眼到、口到、心到、手到、腦到。
要竭力將可有可無的字、句、段刪去,毫不可惜。
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
有地方特色,倒容易成為世界的。即為被別國所注意。
寫小說,說到底,就是寫人物。小說藝術的精髓就是創造人物的藝術。
勇者舉刀向強者。
寫不出的時候不硬寫。
希望本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無,這就像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國自己是不肯動彈的。
以無賴的手段對付無賴,以流氓的手段對付流氓。
希望是附麗於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有光明。
青年們先可以將中國變成一個有聲的中國。大膽地說話,勇敢地進行,忘掉一切利害,推開了古人,將自己的真心的話發表出來。
社會上崇敬名人,於是以為名人的話就是名言,卻忘記了他之所以得名是那一種學問或事業。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一滴水,用顯微鏡看,也是一個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