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任何話語來形容那男子的容顏,都稍顯蒼白了,明明是極為豔麗的容色,卻生生因他冷冽的神情而壓住了那份華貴,生出兩分肅殺來。這張臉孔,跟從前那刀刻一般銳利的麵容完全不同,隻是看臉的話,任是誰也認不出這人是宮家的大公子,宮北城。

“我的命是你的,這話不錯。”宮北城冷聲道:“但,你手上有我宮家一百二十口人命,我死之前,會向你討回來!”

“隨時恭候。”荀筱笑了笑,做了一個“請”的動作,但話鋒一轉,說道:“不過,我死了,雪公主也不能活。”

“她……她與我有何幹係?”

竹林颯颯風響,落葉如雨,輝光斑斑點點從竹枝的縫隙中射下,宮北城的神情漠然,看不出他的內心波瀾,但手已經在袖中攥緊。望著青磚庭院搖曳枝影,宮北城的心裏亦不免雜亂如此。

那一夜的風雲突變恍若昨日,而浮遊朝露,一日便是終結。那些往日情分,早在宮家灰飛煙滅之時,便注定了苦果無償。

荀筱道:“你能這樣想也好,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你如今可不是宮家的大少爺,記住你的身份,若是叫人知道你還在人世,尤其是……那一家,就算是我再有法子,也沒法保住你的命。”

“我寧願你當初就沒有保我,讓我隨著一起死了。”宮北城低聲道了一句,離開了聞竹小築。

季家上下一片慌亂,一排下人跪在地上,低著頭告饒。

季廣閉著眼背著手踱步,胸口氣得一起一伏。

“跑了?你們竟然能就這樣讓她跑了?我季家的地牢是紙糊的嗎 ,她想走就走?今日能不聲不響地從這裏走掉,來日是不是也能不聲不響地來刺殺啊?”

季堯從酒窖裏走出來,正看到這一幕,笑了一聲,頗有些嘲諷的意味。

季廣看見這個兒子心裏就有氣,自從被宮家二少打斷了腿後,接回去的腿總是帶了兩分不靈便,有時走路就有些跛腳。季廣向來以驍勇聞名,生出來的長子卻成了個跛腳瘸子?這叫他分外羞惱。再加上這兩人不知為何,這個兒子又終日宿醉,季廣就更加埋怨兒子的不成氣候。

一時間他突然想到,季堯似乎對雪公主頗為癡纏,會不會是兒子一時腦熱,將雪公主給放走了?

“季堯!你過來!”

季堯喝醉了,嬉皮笑臉地走了過去。

“父王。”

“看看你的樣子,成何體統!”

季堯嘿然說道:“我就喝了一點兒,沒喝多!”

“我問你,雪公主不見了,可是你做的?”

季堯胡亂地道:“雪兒,雪兒你為什麽不理我,雪兒你為什麽拒絕我,是我不夠好嗎?是我讓你生氣了……”

“胡鬧!”季堯這般樣子,氣得季廣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嘔……”季堯本就醉了,哪裏經得住這般打?當下就被大力摜在地上,胃裏一陣的翻江倒海!他伏在地上吐了一遭,隨後便暈暈乎乎地被季廣拎過來。季廣對著一旁瑟縮著的下人們道:“去給公子端一碗醒酒湯來!”

“是!是!”在方才強烈壓迫感下的奴才們,可算能喘口氣了,忙不迭應道。

喝了醒酒湯後,季堯才清醒過來,季廣問道:“雪公主逃到哪裏去了?”

季堯道:“我如何會知道?又不是我放走的!那強人闖入王府,殺了地牢裏那麽多守衛,難道是我的錯嗎?”

“哼,你別當我是傻子,若不是王府裏有人幫忙,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夠闖進來!”

“反正我不知道,父王,我要回去喝酒了!”

季廣大怒:“你!不許喝!從今往後,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再出王府,也不許再喝酒!若是你再敢這樣,你就不要再做世子了!”

季堯回到屋中,外麵被季廣安排了幾個看守的人,季堯伸出手捂住眼睛,仰頭倒在**。

季廣想得一點兒也不錯,人是他放進來的,甚至也是他自己去求的。雪公主那樣高貴的身子,怎麽能一直待在髒兮兮的地牢裏?而攝政王府的地牢,在大昭國也隻有那個人敢,並且有這個能耐去闖了。

國師荀筱,這個他永遠也看不透,且一直心存著畏懼的男人。

季堯知道,國師其實對雪公主是存了些許心思的,他是公主的啟蒙導師,若論與公主相處的時間,國師要比任何人都多。

但是,在這樣的時候,季堯隻能向國師求助。

那個讓他有些恐懼的國師,季堯永遠也忘不了,在他被宮家二少打斷腿躺在榻上修養的時候,國師是如何說服季廣和國主將剿滅宮家的差事交給他的。

“你想動宮家?不可能!”國主大聲吼道。

“臣並不是在跟陛下商量。”

“朕也不是在開玩笑!不過是小輩間的打鬧,攝政王何必要這樣?”

“陛下,您可能不知道吧?”季廣笑了,頗有些嗜血的味道:“宮家早已有不臣之心,宮家長子宮北城,跟雪公主關係曖昧,還是說……國主這邊想要悔婚,那麽我季家可不會善罷甘休的呀。”

國主握緊拳頭,宮家是他用來製衡季廣最好的劍,宮止更是他欣賞的名士,對宮家下手,這個決定讓他萬分難受。但若是不答應季廣,隻怕季家就會立刻謀反,到時候整個大昭就會陷入戰亂之中,他手上還沒有足夠能跟季廣抗衡的籌碼,更何況,他的布局還不能在這時候出現什麽差錯。

“陛下。”這時候,國師走進來,看著國主道:“臣很抱歉,但臣方才在外麵聽到了攝政王跟國主的談話。”

攝政王的臉色難看,轉過臉去。

國主更是皺著眉,充滿責怪地看了一眼跪在門口的總管太監。

“陛下不要怪他,他原就是我的人。”國師輕笑了一聲,走上前來道:“不僅是他,其實在這個宮裏,應該除了攝政王的人之外,剩下的都是我的。”

國師的話,讓國主驟然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