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長歌眼中的,那種對生殺大權的蔑視和對人命的冷漠,徹底地讓湯堅的笑容僵硬起來。
她說得對。
他一直覺得,南淩王和鳳將軍這般謹慎小心,甚至還用誘餌引開路上的殺手,就是為了讓他活著,霄月必然是舍不得他這般死了的,他對於霄月,是有大用處的。
卻忘記了,他本身已經沒有同這些人講條件的籌碼。
這些人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若是不能讓他們滿意,讓他們看到好處,就算是他湯堅粉身碎骨,又與霄月的這些王族何幹?他們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更何況,正如王妃所說,若是攝政王將他獻給馮太後,恐怕得到的好處會遠大於那幾句情報。
湯堅徹底放下身段,幹脆利落地起身跪拜,給鳳長歌磕了個頭,前額叩在地上道:“請王妃提點,堅願肝腦塗地,報答王妃!”
沒想到湯堅,要比她想象的,更聰明,更識時務。
識時務者為俊傑,很多人都擺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能屈能伸,才能成大事。
這個湯堅,鳳長歌從沒有小瞧過他。
即使他在墨突先前不過是個教坊司的司樂,是個跟伶人差不多的身份,是個被先帝湯璽當成玩物般的弟弟。但湯璽殺了八個王爺,獨獨他活了下來,別管他地位身份如何,單這份隱忍,就足以讓鳳長歌刮目相待。
若是給他足夠的時間,恐怕這個湯堅不會是池中之物。
“很好。”鳳長歌心裏忌憚著,但該敲打的還是要敲打,她站起身來說道:“你這副模樣,太顯眼了些,得改。”
“王妃想我怎麽改?”
鳳長歌眼中疾色一閃,吩咐道:“碧瑩。”
碧瑩將袖中攏著的匕首拿出,那匕首精致,鞘上嵌著鴿子蛋大小的紅寶。
碧瑩將匕首雙手向湯堅遞過去:“湯公子,請吧。”
湯堅一愣。
這女人,難道她就不怕,自己拿了兵器逃出去?
還是她篤定,自己不會逃,不敢逃?
在這霄月,能夠護住他的,隻有辰王府,隻有攝政王。
湯堅定了定心神,拿過匕首,拔出來,清粼粼的光。是把無雙利器,若他能夠用這匕首製住王妃,威脅攝政王,能否讓攝政王為自己所用?幫他一把?
湯堅無聲地笑了。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皇家的感情,向來如雁過水無痕,他難道還不明白?王妃既然敢出現在這裏,將匕首給他,想必也是攝政王的意思。他是不會在意自己的女人的,要不然也不會讓王妃涉嫌不是麽?
其實這倒是湯堅想錯了,攝政王不是不在意,而是他區區一個湯堅,隻怕還沒辦法傷到鳳長歌。湯堅的飯食裏,都帶著藥,能夠讓他使不出武功,也沒有什麽力氣,別說鳳長歌會些功夫,即便是尋常婦人,湯堅此時想要製服,也不是易事。
湯堅望著那匕首鋒利的刃,笑著將匕首向著自己的臉上劃去!
冷的鋒刃劃破麵頰,血順著匕首流淌下來……
他割得很深,恐怕日後即便是痊愈,也會留下深深的一道疤。
那帶著媚意和清冷的容顏,一下子變得,麵目可怖。
一道血痕橫在他臉上,劃破了原有的嬌貴矜持,他原來玩世不恭的模樣一變,瞬間如同開鋒的劍,淩厲衝霄,不可逼視。
血珠不斷滲出來,碧瑩心裏都有些佩服這人了,該有多麽大的決心,才能自己在臉上劃出這樣一道傷口?
可惜了,原本那般的容貌……
“王妃,現在可以了嗎?”湯堅反而微笑起來,與先前沒什麽不同,即便是痛入骨髓,他也依舊,雲淡風輕。
鳳長歌鼓起掌來:“不愧是湯氏子弟,若你沒有這般的魄力,倒叫我小覷。”
“不敢,隻不過是求存罷了。”湯堅道:“亂世之中性命保全都不可得,又何必憐惜一副皮囊?更何況美醜本就不在於外表,心有伽藍,我到之處,都是伽藍,王妃說是嗎?”
“不錯,如今的你,比先前的那副樣子,更令人欣賞。”鳳長歌這話倒不是恭維,她確實覺得,有了這一道傷,湯堅的樣貌說是天差地別也不為過。更甚者他特地收斂了先前那副做派,氣質一下子變得內斂而嚴謹。
“碧瑩。”鳳長歌叫道:“領著湯公子去換一下這身行頭,咱們要給湯公子一個嶄新的身份,總不好讓湯公子在辰王府裏,過得太寒磣!”
“是。”碧瑩垂眉斂目:“湯公子,請隨我來。”
湯堅坦然地跟著出去,那匕首他也沒有還,而是自己收了起來,鳳長歌長眉一挑,也沒有異議。
她看的出來,湯堅是個聰明人,他明白自己該做什麽,這匕首便留給他保命也好,也能安安他的心,讓他踏踏實實地為攝政王做事。
等到湯堅隨著碧瑩回來,已經全全然然變了一副模樣!
先前披散著的一頭長發被盡數束起,紮成一個幹淨利落的馬尾,身上原本的白色衣袍換成了湛藍色祥雲紋的束袖長襟,腰間係著玄墨色緙絲腰帶,走步的時候,下襟擺動,露出正白色的馬褲和墨色長靴。他原本的桃花眼極為打眼,現在眼下的臉頰上一道長疤橫貫,倒是衝散了原本的媚意,讓人沒法子將注意集中在那雙過分好看的眼睛上。
“不錯,不錯……”鳳長歌越看越滿意。
“不知道王妃想給在下一個什麽樣的身份?”湯堅開口就想按照之前那般笑,但可能是臉上的疼痛讓他頓住,還是板起臉來神情嚴肅地問。
戴慣了麵具,要摘下來就尤為不易。
鳳長歌道:“我想推薦你去鴻臚寺,做個暑丞,官職不大,即便是我塞個人進去,也不會起眼,而你對外的身份,就是辰王府裏的幕僚,你意下如何?”
“鴻臚寺?是掌管外交和來賓接待、祭祀宴會的那個鴻臚寺嗎?”湯堅有些困惑。
“正是。”鳳長歌道。
墨突和霄月設立的官職名稱有不同,但職能都相差不大,湯堅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將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