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村。

代銷店門口,張誠斜躺在一張嶄新的躺椅上,這是村裏的懶漢李吃肉剛送來的。

李吃肉的鼻涕還掛在嘴邊,穿得不三不四,卻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咧著嘴問:“二狗子,俺這手藝,還行吧?”

“不錯。”

張誠滿意地點頭。

這李吃肉懶是懶得出奇,但這手祖傳的木工活,確實沒得說。

一句誇讚,讓李吃肉尾巴都要翹上天,他也不嫌地上髒,一屁股坐下,吹噓道:“不是俺吹牛,俺家祖上,那可是給紫禁城裏的官家做活的!你想想,那是什麽人家?俺這手藝,能差?”

“對對對。”張誠笑著敷衍。

“吃肉叔,你手藝這麽好,怎麽不多做點家具,拉到縣裏去賣錢?”

李吃肉不屑地撇撇嘴,一副看透人生的模樣:“俺娘倆吃飽,全家不餓,幹那麽多活幹啥?俺那老娘也活不了幾年了,等她一走,俺就更自在了。”

張誠聽得一陣無語。

這貨,是懶到骨子裏了。

“吼——!”

驀地!

一聲震徹山林的虎嘯,石破天驚!

隻見一頭體型肥碩、斑斕奪目的猛虎,正踏著沉重的步子,縱躍著朝代銷店這邊狂奔而來,帶著一股腥風。

剛才還懶洋洋的李吃肉,雙眼瞬間爆發出餓狼般的光芒,口水幾乎要從嘴角流下來,他死死盯著那頭猛虎,喉結滾動,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

“這山裏的野貨,熊瞎子、野豬,俺都嚐遍了,就是沒啃過這老虎肉……不知道是啥滋味……”

說著,他竟下意識地抬手抹了抹嘴角。

好家夥。

張誠心裏直呼好家夥。

全村人都把這老虎當成護村的瑞獸供著,你倒好,天天琢磨著怎麽把它下鍋。

李吃肉,人如其名,天生就是個吃貨。

斑斕大虎搖頭晃腦地走到代銷店門口,停了下來。

張誠的呼吸瞬間一滯。

盡管聽村裏人說,這頭名叫“大妹”的老虎從不傷人,甚至被養出了幾分家貓的習性。

可那畢竟是頭老虎!

那股源自食物鏈頂端的壓迫感,讓他渾身肌肉都繃緊了。

張誠不怕死人,但他怕這種無法用道理和金錢溝通的畜生。

李吃肉卻賊笑著站起身,大搖大擺地走到大妹身邊,伸手就在那油亮的虎毛上擼了一把,嘴裏念叨著:“大妹啊,你這腿傷也好了,該回山裏去了吧?俺跟你講,你是一頭母老虎,你老賴在村裏,山裏那些公老虎可怎麽辦?”

“聽叔一句勸,趕緊回山裏找個對象,要是口糧不夠,就帶你對象一起來,叔給你抓野雞補身子!”

張-誠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李吃肉這是……想吃虎鞭?

這時,代銷店的門簾被掀開,施陽陽走了出來。

她穿著那身潔白的連衣裙,裏麵套著高領毛衣,腳上一雙厚棉鞋雖然不搭,卻絲毫不影響她聖潔幹淨的氣質。

她手裏捧著一個大銅盤,裏麵堆滿了昨晚村民們聚餐剩下的各種肉塊。

聞到肉香,大妹興奮地搖晃起粗壯的虎尾,像一根鋼鞭在空中“呼呼”作響。

李吃肉嚇得第一時間後退,他可領教過這尾巴的厲害,抽在身上,能疼好幾天。

施陽陽笑盈盈地將銅盤放在張誠的躺椅旁邊。

“嗷……”

大妹低鳴一聲,立刻湊上前,將巨大的虎頭埋進銅盤,狼吞虎咽起來。

張誠嘴角抽搐,看著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生怕它吃完了肉,順嘴給自己來一口。

施陽陽看著丈夫緊張的模樣,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伸手輕輕撫摸著大妹的後背。

大妹竟也不護食,從肉堆裏抬起頭,用臉頰親昵地蹭了蹭施陽陽的手,然後繼續埋頭苦幹。

“張誠,你也來摸摸它,大妹很乖的。”施陽陽鼓勵道。

張誠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算了算了,我跟它不熟,萬一它今天心情不好,我找誰說理去?”

笑話!

老虎不咬人?那是它沒餓!

說老虎溫順,就跟說錢正會良心發現一樣,鬼才信!

反正,打死他,他也不會去摸。

一大盆肉,兩三分鍾就被席卷一空。

“啊嗷!”

吃飽喝足的大妹,滿足地低吼一聲,竟就地趴下,在張誠的腳邊打起了盹。

張誠整個人都麻了。

這算什麽?飯後保鏢?

李吃肉在一旁撇嘴,小聲罵道:“這傻虎,越來越懶了,再過兩年,怕是吃東西都得人喂到嘴裏!”

張誠斜了他一眼。

你一個懶漢,有什麽資格說一頭老虎好吃懶做?

“二狗子,沒事俺就回去睡回籠覺了。”李吃肉打著哈欠,轉身要走。

“吃肉叔,等等!”

“咋了?”

張誠對屋內喊道:“媳婦兒,去拿十斤米、十斤麵,再切塊大點的臘肉給吃肉叔。”

“嗯!”施陽陽應聲進屋。

“俺才不要!”李吃肉一聽,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嘟囔一句,扭頭就跑,一溜煙沒了影。

張誠看著他的背影,哭笑不得:“都一把年紀了,還跟個孩子一樣。”

很快,施陽陽提著東西出來,左右看了看:“吃肉叔呢?”

“跑了。”張誠搖頭,“等會兒你直接給他送家去,放下就走,別跟他多說。”

“哦,好。”

就在這時,趴在地上打盹的大妹,忽然悄悄睜開一隻眼,死死盯住施陽陽手裏那塊晃晃悠悠的臘肉。

它伸出左前爪,龐大的身軀開始無聲地、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

張誠和施陽陽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它身上。

大妹堪稱戲精,立刻閉上眼裝睡,可那隻用力的前爪卻出賣了它。

施陽陽看破了它的小心思,忍著笑,將臘肉藏到身後:“大妹,這個不是給你的,不許搶。”

大妹那隻用力的爪子猛地一僵,然後慢悠悠、極不情願地縮了回去。

張誠差點笑出聲,這哪裏是百獸之王,分明是隻成了精的饞貓。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他看向施陽陽:“媳婦兒,把臘肉給我。”

“嗯。”

當那塊肥瘦相間的臘肉交到張誠手裏時,趴著的大妹又偷偷睜開了一隻眼,哈喇子都快從嘴角淌了下來。

張誠強忍著腹部傷口的拉扯,坐直身體,右手提著臘肉,像逗弄小狗一樣,在大妹眼前慢慢晃動。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單純的覺得好玩,而是一種審視,一種試探。

“想吃嗎?”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叫兩聲來聽聽,叫得讓我滿意了,這塊肉,就是你的。”

大妹直勾勾地盯著那塊肉,琥珀色的瞳孔裏滿是渴望。

“吼!”

“吼!!”

兩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虎嘯,在張誠耳邊炸響,震得人心頭發顫。

張誠的眼睛亮了。

他看著緩緩撐起龐大身軀,眼神中帶著一絲討好的大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畜生……真的能聽懂人話!

它不是成了精。

是它在漫長的歲月裏,學會了向“權勢”低頭!

萬物皆同!

張誠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厲芒,手臂一揚,將臘肉高高拋向空中。

大妹後肢猛地發力,龐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彈跳力,身形矯健地一躍而起!

它在半空中穩穩咬住臘肉,落地後,甚至沒再看張誠一眼,叼著戰利品,頭也不回地跑向遠處的山林。

張誠雙眼放光地盯著它消失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狂熱的弧度。

騎老虎?

不。

格局小了。

他要做的,是讓這山林裏的百獸之王,都像今天這樣,匍匐在他的腳下,聽他的號令!

他要做這阜寧縣,真正的……人中之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