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塊。

這個數字在張誠腦中盤旋,帶來一種荒誕感。

要知道,他給刀哥跑路的安家費,就足足三萬。

這就是這個時代。

一個充滿矛盾,又遍地黃金的時代。

糧食便宜得像土,可一台彩電、一輛摩托,卻能讓一個普通家庭望而卻步,其價格甚至遠超幾十年後。

周遠航,這個精明的包工頭,顯然還沒意識到自己正捧著一座金山。

“周老板。”

張誠的目光平靜下來,聲音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塊地,你放手去談。”

“要是談不下來,就按兩萬一的價格直接買!錢,讓劍豪給你。”

他轉向張劍豪,吩咐道:“聽清了?周老板要錢,你動作麻利點,別讓人家等。”

“聽清了,哥!”張劍豪咧著嘴,重重點頭。

周遠航心髒猛地一跳,激動得滿臉通紅:“張總放心!我這就去發改局跑一趟!”

“劍豪,替我送送周老板。”

“哎,不用不用!”

周遠航連連擺手,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病房,仿佛生怕晚一秒,這天大的富貴就會飛走。

周遠航一走,病房裏安靜下來。

張誠的視線落在李啟銘身上。

“啟銘,村裏代銷店一個多月沒進貨了,你去供銷社走一趟,柴米油鹽,香煙好酒,都備齊了。”

“中!”

李啟銘答應一聲,眼珠子一轉,痞氣十足地朝張劍豪伸出了手。

“劍豪,掏錢!”

張劍豪臉一黑,滿臉無語,自己怎麽就稀裏糊塗成了這幫人的“管家公”了?

他極不情願地從兜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數出一千二。

這是買槍剩下的兩百,和原本準備給張誠交住院費的一千。

結果趙大明那邊大筆一揮,全從派出所經費裏走了。

李啟銘一把抓過錢,美滋滋地揣進兜裏,拉著李富國就往外走。

“張誠,”李圓圓的聲音帶著笑意,“我那服裝店裏有一批損耗的衣服,你讓人帶回村裏,分給鄉親們吧。”

她解釋道:“都是些小毛病,掉線或者輕微劃痕,張廠長大氣,直接給我發了批新的,這些都不要了。”

“行。”張誠點點頭,“正好大腦袋哥也久沒回去了,這次讓他跟我們一起走。”

……

就在張誠準備還鄉之際。

阜寧縣商會,那個臨時租來的小店麵裏,氣氛正變得微妙。

十幾位在阜寧縣跺跺腳地麵都要顫三顫的私企老板,正結伴而來。

薑美麗看著這陣仗,連忙從辦公桌後起身相迎。

“幾位老板好,是來加入商會的嗎?”

為首的中年人,一身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兩鬢微霜,眼神裏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叫錢正。

錢正掃了薑美麗一眼,嘴角噙著一抹淡笑:“我們確實是來入會的。”

“那您幾位先填個表……”薑美麗趕緊轉身去拿表格。

“不急。”

錢正抬手,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已經給江大善打過電話了,他會親自過來。”

“啊?”

薑美麗愣住了,玻璃廠的江書記,要親自來接待這群人?

“那……那我給各位老板泡茶!”

錢正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狹小、簡陋的店麵,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那絲輕蔑一閃而過。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

“江大善啊,還是國企幹部的老思想。”

“阜寧縣商會,再怎麽說也是我們阜寧商人的門麵,就弄這麽個蒼蠅館子似的地方當辦公室?”

他嗤笑一聲。

“這要是讓外縣的商人看見了,怕不是要笑話我們阜寧縣,都是些上不得台麵的泥腿子。”

“錢廠長說的是!江書記這事辦得太小家子氣了!”

“沒辦法,人家是國企書記,花一分錢都要記賬上報,哪像咱們自己說了算!”

“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我看,咱們還是去隔壁飯店等吧,總不能幹站著。”

老板們議論紛紛,言語間盡是對這間辦公室和江大善的輕視。

就在這時,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停在了門口。

江大善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

“諸位,抱歉抱歉,來晚了!”

一進門,他就聽到了那毫不掩飾的抱怨,卻依舊滿臉堆笑,連聲道歉。

剛剛還在背後嘀咕的老板們,瞬間換上了另一副麵孔,熱情地迎了上去。

“江書記哪裏話,是我們來早了!”

“江書記,商會剛成立您就把辦公點弄出來了,這效率,厲害!”

江大善擺擺手,也不計較他們前後的態度變化,笑嗬嗬地說:“這次去嘉興,我們和那邊很多廠子都達成了合作意向。”

他頓了頓,特意加重了語氣:“當然,這趟能這麽順利,全靠了【陽誠服裝店】的老板娘,李圓圓。”

一個老板插話道:“江書記,一個開服裝店的,能有這麽大麵子?”

“你們可別小瞧了李老板。”

江大善笑道:“她背後還有一位高人,叫張誠。報紙上都登過,嘉興那邊的風雲,就是他攪起來的!這位張老板的能耐,是這個!”

他毫不吝嗇地豎起了大拇指。

然而,在場的老板們,包括錢正在內,聽到“張誠”這個名字,臉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一個山裏娃,走了狗屎運,賺了點錢。

在他們這些擁有廠房、設備,身家雄厚的老板眼裏,終究隻是個暴發戶。

“老江,行了。”

錢正笑嗬嗬地打斷了他,語氣裏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一個毛頭小子,運氣好罷了,不值得你這麽吹捧。”

“有句話叫,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他環視一圈,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今天過來,是給你老江和老於的麵子。要不是你們倆進了商會,這地方,我們看都懶得看一眼!”

“哈哈哈!”

在場的老板們爆發出一陣哄笑,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江大善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深邃了幾分。

“老錢,話不能這麽說。這個時代,機會擺在所有人麵前,能不能抓住,看的是本事,不是年紀。”

他緩緩道:“英雄,可從來不問出處。”

錢正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又被他掩飾過去。

他搖搖頭,像是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老江啊,你這脾氣,真該去學校教書育人。”

“行了,不跟你掰扯這些。”

錢正不再糾纏,他轉向一旁手足無措的薑美麗,伸手道:“同誌,把表格拿來吧,我們填。”

薑美麗連忙將表格和筆遞了過去。

錢正接過表格,卻沒要筆,他從自己西裝上衣的口袋裏,抽出了一支金燦燦的派克鋼筆。

擰開筆帽,他抬頭,目光直視江大善。

“老江,入會之前,有幾句話,我得說在頭裏。”

“你說。”江大善平靜地看著他。

“我聽說,商會現在還沒有會長?”錢正問道。

江大善點點頭,眼中閃過一抹了然。

“聽你這意思,”他笑了,“你想當這個會長?”

“沒錯!”

錢正將手中的金筆在桌上輕輕一點,發出一聲脆響,氣勢陡然拔高。

“你和老於,是國企幹部,代表官方,不合適。”

“除了你們倆,在座的,誰當我錢正都不服!”

“既然如此,這個會長,我當仁不讓!”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這間破敗的辦公室,語氣斬釘截鐵。

“廢話我不多說,我當上會長,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破地方給換了!”

“拿個小店麵當辦公點?”

他冷哼一聲,聲音裏充滿了不屑與野心。

“像什麽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