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做國庫券生意的販子們,徹底炸了鍋。

有人傳言張天背景通天,直達中央,認為這是國家將有大利好政策的信號。

恐慌與貪婪交織。

第二天,國庫券市價直接衝到八十二。

為了搶奪有限的券源,幾撥人馬在一家國企門口直接大打出手,

磚頭鐵棍齊飛,當場見了紅。

混亂迅速蔓延,整個嘉興的地下金融市場,暗流洶湧。

張天服裝廠的一千多名員工,也被他悉數發動起來,下了死命令,

收不到足額國庫券的,直接開除。

一張無形的巨網,驟然撒向整個嘉興。

大通賓館,嘉興最大的民辦賓館。

四層,406號房。

張劍豪幾人難得享受著城裏招待所的“奢侈”,新奇勁兒還沒過。

張誠掐滅煙頭,彈了彈煙灰:“這幾天,都給我在賓館裏老實待著。

等張天把國庫券收足,我們去上海。”

李啟銘湊近:“哥,真去大上海?”他有些向往。

“少打聽。”張誠瞥他一眼,這小子心思活泛,得敲打。

房門“叩叩”響了。

李啟銘跑去開門,很快引著一個人進來:“哥,張老板來了!”

張天一身棕色西裝,頭發梳得油亮,大步流星,人未到聲先至:

“張老弟,穩坐釣魚台啊!老哥我可是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他一屁股坐在張誠旁邊,手拍著張誠大腿:

“到手四百來萬。

可惜啊,風聲放出去了,現在一個個都把券當寶貝捏著,想大批量收,難了。”

國庫券瘋漲,捂盤惜售,意料之中。

張誠給他遞了根煙:“張老哥找我,有事?”

“幫忙!”張天湊近,壓低聲音,“

市裏不好弄了。我打算派人下鄉鎮,甚至去溫州、義烏那邊掃貨。

你這幾個兄弟,身手不錯,正好出去‘活動活動筋骨’。”他目光掃過張劍豪等人。

張劍豪他們眼睛都亮了,躍躍欲試。

張誠卻笑了:

“張老哥,我這些兄弟,山裏出來的,打架行,收國庫券?怕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李啟銘剛想開口,被張誠一個眼神止住,話憋了回去。

張天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隨即又哈哈一笑:“老弟太謙虛。誰還不是從山裏走出來的?總得給小兄弟們機會嘛。”

“四百多萬不少了。”張誠端起茶杯,“要不,張老哥,咱們見好就收?”

張天幹咳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快,旋即起身:“老哥我廠子都押進去了,現在收手,不成笑話了?老弟既然不想動,我再去想別的轍。人是活的,辦法總比困難多。”他重重拍了拍張誠的肩,“先走了。”

“張哥慢走。”張誠起身相送。

門一關,張誠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他幾步走到李啟銘麵前。

李啟銘有些心虛。

張誠盯著他:“我剛說什麽,忘了?”

“哥,俺……俺就是覺得,既然合作,該出份力。”李啟銘小聲辯解。

“出力?”張誠冷哼,“你能出什麽力?下鄉收券?張天手下沒人了?蠢貨!”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寒意。

“他這是想把我推到台前,替他擋槍子兒!這嘉興的水,比我們想的深。記住,出了村,除了我們自己人,誰都不能全信。”

李啟銘似懂非懂,低下頭。張誠也不再多言,這群人,曆練太少。

與此同時,桑塔納轎車內。

張天臉色陰沉,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媽的!”

他確實不滿。一千多萬的賭局,指望張誠坐享其成?

信用社那七百萬貸款,手續本就有瑕疵,已經有人在查。各路“神仙”也開始打電話“關心”他收購國庫券的事。壓力如山。

他必須盡快收到足夠的券,然後脫手。

張誠這條線,是他唯一的快速變現渠道。

服裝廠?狗屁!根本不值那個價。

腰間的BB機震動起來。信用社的。

張天不用回,也知道是什麽事。那三十萬的好處費,怕是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了。

“特娘的!”他罵了一句,發動車子,朝另一個方向開去。

半小時後,一家不起眼的茶樓包間。

刀哥正和幾個手下打牌,見到張天,立刻換上諂媚的笑:“張老板,稀客啊!”

張天沒心情兜圈子:“小刀,幫我個忙。下鄉收國庫券,有多少要多少。一百塊麵值的,我給你八十。你能五十收來,那三十就是你的辛苦費。”

刀哥眼睛一亮,這利潤!“張老板,這……當真?”

“我閑得跟你開玩笑?”張天從包裏甩出一遝錢,“這是定金。辦得好,後續還有的賺。”

“成!張老板,這活我接了!”刀哥抓起錢,臉上刀疤都透著興奮。

張天沒多留,類似刀哥這樣的角色,他今晚還要再找幾個。

很快,嘉興周邊的鄉鎮,掀起了一股更隱秘也更洶湧的國庫券收購暗流。其他嗅到腥味的販子,也紛紛將觸手伸向了更遠的地方。

張誠則始終待在賓館,雷打不動。

三天後,房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是張敬濤,趙大明在嘉興的戰友。他風塵仆仆,神色凝重。

“張誠老弟,”張敬濤一坐下就開門見山,“張天這事,鬧得太大了。”

張誠挑眉:“濤哥,怎麽說?”

“他瘋了一樣收券,國庫券價格一天一個價!下麵幾個鄉鎮為搶券,已經聚眾鬥毆,都見了紅!還有,他那筆七百萬的貸款,孫行長頂不住壓力,市裏已經開始查了。孫行長找了他三天,人都找不到!”

張敬濤壓低聲音:“這火燒得太旺,整個浙省的國庫券市場都被攪動了,平均收購價已經衝到八十七!再這麽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八十七?薑於洪那邊給九十三,利潤空間被壓榨到極致了。張誠暗忖。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張誠的思緒。

他起身開門,門口站著張天。幾天不見,張天胡子拉碴,眼窩深陷,但眼神卻異常亢奮。

“張老弟!”張天大笑著擠進來,一把抓住張誠的胳膊,

“妥了!一千三百六十七萬!票子全在貨車上,咱們什麽時候動身去上海?”

張天咧嘴一笑,越過張誠,瞧見門口的張敬濤:“張科長也在。”

張敬濤眉頭微蹙,打量著風塵仆仆的張天:

“張廠長,孫行長找你幾天了。”

“我曉得。”張天走進房間,臉上堆著笑,

“那批貸款,是有點問題。錢還回去,就沒事了。”

張敬濤點點頭。超額貸款這事,隻要能還上,確實不算大事。

但他一直躲著孫行長,不是個事。

張天轉向張誠:“張老弟,貨車就在樓下,現在能動身?”

“可以。”張誠應下,他也想盡快了結此事。

鬧出的動靜太大,萬一夜長夢多,國家政策變了,手裏的券就真是燙手山芋。

“濤哥,我跟張哥先去上海。”張誠對張敬濤一點頭。

“路上小心。”

張誠敲開旁邊幾個房間的門,張劍豪他們一聽要去大上海,個個眼冒精光。

一行人迅速下樓。

門口一輛貨車,後麵跟著三輛桑塔納。

張誠和張天同坐頭車,李啟銘去了貨車副駕,其餘人分坐後兩輛桑塔納。

車隊駛出賓館,張天駕駛的桑塔納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