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為止,李贄的“童心說”已經過了300年左右的時間,但是它並沒有被曆史塵封,相反,曆史之流的淘洗更顯出它的光亮。當我們已站在21世紀的門檻上的時候,我們覺得“童心說”向我們發出了信息,我們也向它投射出信息,在這兩種信息的交換中,“童心說”的現代意義充分顯示出來了。
首先,在目前正在進行的社會轉型期中,由於不規範的市場經濟的影響,文學的本性在很大程度上失落了,文學成為非文學,文學的負載太多太重,“文以載道”“文以載錢”,文學成為某些人賺錢的工具,成為某些人升官的工具,文學負載得越多,屬於文學自身的就越少,文學的本性也就越殘缺不全。文學的本性是什麽?我認為文學的本性與自然的人性是一致的,文學應該是人類本性的自由詩意的表現,是人類天然詩性智慧的實現,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這說明,今天文學本性的失落,從根本上說是人的本性的扭曲和失落,因此,回到文學的本性,就意味著要求作家從各種各樣的麵具後麵走出來,重新回到“人之初”,回到“心之初”,重新獲得“童心”或得到“第二次天真”,做一個既“不成熟”又成熟的人,一個既深刻又有詩意的人,既保持人類的詩性智慧又能批判社會的人,總之是做一個有“童心”的“真人”。今日之文壇,“真人”太少,“假人”太多,所以文學的本性才在各種各樣的“假言”“假文”中失落。
其次,“童心說”作為一種創作美學,對我們今天的創作仍具有指導和啟迪意義。文學的生命在於不斷地出新,千篇一律的重複是文學創作的死亡。20世紀西方的第一個文論流派——俄國形式主義文論流派,提出了“陌生化”原理,其核心思想就是要避免使文學創作落入“自動化”的套板反應,不直呼事物的名稱,而是描繪事物,仿佛他第一次見到這種事物一樣,他對待每一件事都仿佛是第一次發生的事件[18],這樣才能使文學創作永遠保持新鮮與獨創。童心說強調作家要有“最初一念之本心”,實際上是暗示作家們,要以那種對周圍的事物永遠是第一次看見的感覺去描寫事物,也就是用一種陌生化的眼光看事物。兒童的眼光為什麽總是充滿詩意呢?為什麽總能把周圍的一切看成生氣勃勃的呢?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們對周圍的世界知之甚少,他們甚至叫不出周圍事物的名字,所以他們眼前的世界是陌生的、新鮮的、活潑的,他們的所看的、所聽的、所觸的、所感的都可能是第一次,他們不得不按第一次的新鮮的感覺去描繪、去形容、去比喻,這樣他們的所作所為,很少文化適應,不會落入自動化,而總是充滿創造,他們的想象力也不為世俗所染而超出常規。童心永遠同別出心裁的創造聯係在一起。偉大的藝術家總是成熟而又充滿童心的。他成熟、深刻、睿智、老練,說明他的創作達到了某種高度,形成了某種風格;但如果僅有這一麵,則又說明他的創作已定型,他的風格已僵死,他已走到他創作的盡頭,再也創作不出新的東西;隻有在成熟的同時又葆有童心的作家,他看起來有不成熟的一麵,但正是這童心所導致的不成熟的一麵,使他獲得“第二次天真”,他能擺脫社會化和文化適應給他帶來的束縛,他能突破定型,以兒童般率真無邪的眼光看待早已看慣了的世界,發現出新的東西來。偉大的畫家畢加索在參觀了一次兒童畫展後說:
我和他們一樣大時,就能夠畫得和拉斐爾一樣,但是我要學會像他們這樣畫,卻花去了我一生的時間。[19]
畢加索這樣說絕不是謙虛,而是他深知藝術創造若想有新的發現和突破,就必須重新獲得童心,從成熟走到不成熟,再從不成熟走到新的成熟,偉大作家和藝術家的不斷的創造過程,就是這樣一個循環往複的過程。在這過程中,成熟隻是達到的一個目標,而與不成熟相連的“童心”則是一次又一次的新的創造動力。由此可見300年前李贄的“童心說”作為一種創作美學,不但屬於過去,而且也屬於現在和未來。
[1] 李贄:《童心說》,蔡景康:《明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30頁。
[2] 李贄:《童心說》,蔡景康:《明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30頁。
[3] 《莊子·秋水》,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590~591頁。
[4] 李贄:《童心說》,蔡景康:《明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29頁。
[5] 李贄:《雜說》,蔡景康:《明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32頁。
[6] 李贄:《讀律膚說》,蔡景康:《明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34頁。
[7] 李贄:《童心說》,蔡景康:《明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30~231頁。
[8] 《莊子·齊物論》,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45頁。
[9] 李贄:《雜說》,蔡景康:《明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31~232頁。
[10] 李贄:《答耿中丞》,《焚書 續焚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6頁。
[11] 李贄:《答以女人學道為見短書》,《焚書 續焚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59頁。
[12] 馬斯洛:《存在心理學探索》,李文湉,譯,雲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2頁。
[13] 馬斯洛:《存在心理學探索》,李文湉,譯,雲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頁。
[14] 馬斯洛:《存在心理學探索》,李文湉,譯,雲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87頁。
[15] 林方:《人的潛能和價值——人本主義心理學譯文集》,華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301頁。
[16] 林方:《人的潛能和價值——人本主義心理學譯文集》,華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307頁。
[17] 林方:《人的潛能和價值——人本主義心理學譯文集》,華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307頁。
[18] 什克洛夫斯基:《作為手法的藝術》,《俄蘇形式主義文論選》,方珊,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7頁。
[19] 潘羅斯:《畢加索生平與創作》,周國珍,等譯,人民美術出版社1986年版,第3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