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賦》十分注重對創作自身規律的探討,對創作過程中的準備、構思和表達三階段和特點,講得尤其精細具體。

首先,《文賦》講述了創作的準備。陸機認為,創作構思的準備要注意三個方麵。第一個方麵,是要心神專一。所謂“佇中區以玄覽”,意思是說佇立天地之間,要以一種“玄覽”的精神境界去觀察萬物。“玄覽”,來自《老子》的“滌除玄覽”,“滌除”就是洗除垢塵,實際上就是要排除人們頭腦中各種主觀的欲念、各種成見,使自己的思想變得像鏡子一樣的清明潔淨,“玄”是玄遠的意思,“覽”就是觀照,在心變得虛靜、澄明的情況下,能觀照悠遠的地方。這就是說,在進入構思之前,先要有一個心理調整的過程,使自己能身心專一,注意力高度集中,進入一種虛靜的境界。陸機這一說法,明顯受老莊的“虛靜”說的影響。第二方麵,要心物對應。陸機說:“遵四時以歎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誌眇眇而臨雲。”[6]這不是現在我們所說的要觀察自然,而是詩人要與自然心心相印,“四時”的變化,引起詩人的歎息,萬物的複雜而引起詩人的“思紛”,勁秋的落葉使人悲,春天的柔條使人喜,心情冷清是因為想到了寒霜,誌氣高遠是因為麵對白雲。這是構思之前對萬物的感應,沒有這種感應,就沒有詩情,也就不可能進入創作過程。陸機在這裏揭示了“心物同構”問題,對我們仍然有啟示意義。第三方麵,是知識的準備。陸機說:“頤情誌於典墳”,“遊文章之林府,嘉麗藻之彬彬”,所指的就是通過典籍和文章的閱讀,積累知識,頤養性情。這三個方麵的工作做好之後,那麽構思的準備也就完成了。

其次,《文賦》對構思過程作了生動的深刻的描述。陸機說:

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遊萬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於是沈辭怫悅,若遊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若翰鳥纓繳而墜層雲之峻。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7]

陸機在這段話中認為,構思開始後,視覺和聽覺都收回來了,既深思又博采,心神飛馳到極遠的地方,遨遊在萬仞高空,構思成熟了,達到極致了,情思由朦朧而逐漸鮮明,各種物象紛紛湧來。把平時學習的諸子百家的精華都傾吐出來,同時含漱六經之芳香的文辭。想象有時安穩地漂流在天河,有時又潛入到地泉裏浸泡。有時言辭艱澀,深藏難覓,好像遊魚吞鉤,要叢深淵的水中提出,有時文辭連續湧來,好像飛鳥中了帶絲的箭,從高高的雲層一個一個地掉下來。有時收百代闕疑未解的文字,有時采取千年無人用過的韻調。拋棄前人的陳詞濫調,像辭別已開過的早晨的花;創造前人未發的辭與意,如同開啟還未開放的晚蕊。構思好的形象,可以觀古今於須臾之間,俯視四海在短短的一瞬。在這裏,陸機在中國文論史上第一次如此具體、細致地揭示了詩人構思的過程及其特點,對後人的影響很大。在詩人進入虛靜的澄明狀態之後,構思活動就開始了。構思是以活躍的想象為中心展開的,想象是一種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活動,所謂“精務八極,心遊萬仞”,所謂“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所謂“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所描寫的就是這種突破時間、空間狀況的精神遨遊,它具有極大的自由性。在想象中,情感和物象都由朦朧走向明確(“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為了把構思的形象和情感表現出來,要借鑒古典著作中的語言(“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但是這種用詞語表達情感和形象的活動常有變化,有時很難,艱澀無比,但有時又很順利,頃刻之間文思泉湧,所謂“浮藻聯翩”。在想象中,會出現創造性的時刻,發前人所未發,所謂“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同時,陸機還認為構思活動具有藝術的概括性,可以以少總多,即“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天地之大可以在詩人所描寫的“形內”表現出來,萬物之多可以在他的“筆端”抒寫出來。由此可見藝術構思具有精神自由性、情感形象漸進性、表達的起伏性、藝術的創造性和藝術概括性等特點。

最後,對構思完成後的表達過程及其複雜性,《文賦》寫道:

然後選義按部,考詞就班。抱景者鹹叩,懷響者畢彈。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或本隱以之顯,或求易而得難。或虎變而獸擾,或龍見而鳥瀾。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眾慮而為言。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始躑躅於燥吻,終流離於濡翰。理扶質以立幹,文垂條而結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變而在顏。思涉樂其必笑,方言哀而已歎。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8]

在這段話中,陸機指出,構思後的表達也不是簡單的,而是十分複雜的。他認為,構思後要結構意義,根據章節層次分段布局,考究詞句,安排結構。有景物的要弄清其形狀色彩,有音響的一定要聽明白他的聲音。有時要依據枝幹來描畫葉子,有時要順著水流去尋找源頭,有時意義隱晦要把它變得顯豁,有時由淺入深而由易到難,有時得到要領好像老虎躍起而百獸都不能不馴服,有時抓住了重點好像龍飛騰起來而群鳥不得不四散,有時信手寫來卻十分貼切,有時再三推敲也未必合適。聚精會神地深入思考,精細地多方考慮然後成篇。概括天地於形象之內,描繪萬物於筆端。最初好像嘴唇幹澀言辭欲出而難發,最後卻筆墨飽滿地酣暢淋漓地抒寫出來。主旨的確立像樹之幹,文辭則像許多枝葉布滿樹上。內心的感情與外部的容貌一致,內心的變化都會在麵部表露無遺,想到快樂的事情會發笑,剛說到悲哀的事情就已經長歎。有時拿起竹簡很快就寫出來,可有時口含筆尖卻思緒茫然。可以說,由於陸機把自身的創作體驗融會於論著中,所以藝術構思後的種種現象他都做了精到的描述。如主旨的突出與表現的豐富問題,陸機恰當地提出“理扶質以立幹,文垂條而結繁”的思想。如藝術描寫中的概括化問題,陸機提出“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的說法,寫作的順利與艱難,陸機提出“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和“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的說法,對創作心理也有所描述,提出“思涉樂其必笑,方言哀而已歎”的現象。陸機考慮到了表達過程種種現象與問題,但是描述多,論斷較少。不過,在公元3至4世紀之際,像他這樣來描述創作過程的人恐怕是很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