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生活在與孔子同時的春秋後期,當時禮崩樂壞,周天子的統治發生了危機,社會陷入混亂,老子作為一個思想家和孔子一樣都在尋找社會的出路。老子找到的出路與孔子完全不同。孔子建立一套“仁”學,要求恢複周朝鼎盛時期的那些禮教,要“克己複禮”,以達到社會的治理,因此他們重視人自身的修養。老子複古思想則走得更遠,他的理想是要恢複到原始人類社會的狀態中去,徹底返回大自然,達到“無為而治”。莊子則生活在戰國時代,其時諸侯各國互相征戰,社會更加混亂。對他來說,他並不想治理社會,而是想保存自身,使自己在混亂的社會中,能尋找到一個有無限自由的精神安頓之所。可見老子與莊子同為道家,但他們的思想出發點是不同的,一個是要“治”社會,一個是要保自身。盡管他們有這些根本的差別,但他們在哲學上提出的“道”,卻十分一致。他們認為“道”是“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老子》)的混沌的虛無的東西,“道”是“無有”(《莊子》),但這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的“無有”卻是萬物的本原,用老子的話說,它“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用莊子的話說是“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道不但生出萬物,而且它本身有發展規律,這規律是人的主觀力量無法改變的。所以“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莊子·秋水》),“天”即自然,“命”即自然規律。人不應改造自然,人的一切都要順應自然。詩樂是人為的,不合自然,所以他們反對。但出人意料的是中國的文論曆史卻鍾情於老莊,特別是莊子。正是在他們的哲學思想和人生態度的影響下,後代的作家、文論家從老莊這裏吸收養料,寫出了許多獨特的詩篇,而文論的發展也多半受到他們精神的啟示。換言之,如果說,儒家對中國詩學的貢獻,主要是文論觀念的確立的話,那麽道家對中國詩學的貢獻則主要是精神的啟示。

道家對中國詩學的精神啟示,我們在第一章已經談到的兩點,即老莊追求的道,與一個詩人所追求的超越功利的最高的藝術精神是相通的,在莊子那裏是成就了藝術的人生,在詩人這裏則成就了獨具特色的詩歌和文論;莊子以具體的“藝”說明抽象的道,揭示了“道”的神秘性,這一點與詩歌創作的神秘性也是相通的,後代的詩人和詩論家對此加以發揮,為中國詩學的發展開辟了一條新的路。除這兩點之外,還有幾點也是特別值得注意的,下麵我們加以討論。

老莊的“道”實際上是以自然為本位,強調“天道無為”“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這種精神啟示人們在文學創作上崇尚自然,追求天然無飾,反對人為雕琢。在這一方麵,莊子關於音樂上的“天籟”、繪畫上的“解衣般礴”等說法,對道家文論思想的形成,都起了很大作用。在《莊子·齊物論》中,莊子提出了“人籟”“地籟”和“天籟”的說法。“人籟”是“比竹是也”,即人吹簫發出的聲音;“地籟則眾竅是已”,是各種竅孔發出的聲音;天籟者,“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鹹其自取,怒者其誰邪”,天籟是風吹各種竅孔發出的千差萬別的聲音,這是由於竅孔與風形成各種不同角度的自然狀態而形成的,完全是自然的。莊子把這種本色的“天籟”描寫得很美。

實際上,“人籟”“地籟”和“天籟”是三個不同層次的音樂,“人籟”是指人們借樂器而發出的音樂,它是人為造作出來的,再好也是屬於最低層次;“地籟”是由自然界中各種洞穴在風的作用下所發出的聲音,“地籟”雖然沒有人的作用,比人為的音樂高一等,但畢竟還要借助風的外力,所以還不能算最好的聲音;隻有“天籟”是洞穴因自身形狀在自然風中的自鳴,完全不受外界的影響,這種聲音才可稱之為“天樂”,這是最高的美。這種“天樂”“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莊子·天運》)。這實際上也就是老子所說的“大音希聲”,所表現的是自然的奧妙。繪畫方麵莊子欣賞的是“解衣般礴”式的畫,《莊子·田子方》中有記載。

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舔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臝。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1]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宋國的國君宋元公將請一些畫師來畫畫,很多畫師都來了,他們受到禮遇後都就位了,舔筆調墨,來的畫師很多,還有一些人未就位。有一位畫師後來才到,他坦然地慢慢走,得到了禮遇也不就位,卻回家去了。宋元公就派人到他家去看一下,發現這位畫師把衣服都脫了,**盤腿而坐。宋元公說:“這才是真會畫的人!”在莊子看來,用筆墨來畫的,都必然有人工的痕跡,這不是真畫,唯有自然本身,或者與自然融為一體的人,才是真畫。莊子的觀點與老子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觀點是完全一致的。正是老莊的這種以自然為本位的思想,使他們崇尚以天然為美,這就啟迪了後代的詩學推重詩歌的自然、衝淡、樸素、清新等,並以“本色”“天然”“天造”等為美,以過分修飾為不美。這對中國詩歌和文論的民族個性的形成起了很大的作用。

後來許多詩人、文論家受莊子“天籟”思想的影響,提出許多相關命題。如李白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的觀點深入人心。陸遊的詩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文章》)也廣為流傳。推崇“天籟”“本色”“自然”的思想,不斷有發展,例如就詩歌如何達到“天籟”“本色”和“自然”的問題,人們提出了兩種不同的看法:第一種,不需錘煉,“衝口而出”“縱手而成”(蘇軾)。對此把道理說得比較透徹的是明代袁宏道的“性靈”說和清人錢謙益的“自然而然”說。袁宏道反對複古和一味模仿,主張“獨抒性靈”,他在給他的弟弟詩集所寫的序中說:

……足跡所至,幾半天下,而詩文亦因之以日進。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有時情與境會,頃刻千言,如水東注,令人奪魄。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然予則極喜其疵處;而所謂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為恨,以為未能盡脫近代文人氣習故也。[2]

為什麽袁宏道獨喜歡他弟弟詩的“疵處”呢?這不是很奇怪嗎?其實不奇怪。因為,正是此等“疵處”,擺脫了格套,獨抒性靈,具有自然本色之美。很明顯,人的“天籟”就是人自身的真實的“性靈”。清代錢謙益則說:

他的觀點也是受莊子的“天籟”觀的影響。自然的事物本身就是天真爛漫的,自然而然的。對於詩人來說,什麽是他的“天籟”自然呢?那就是他自己的性情,如果不去抒寫本真的性情的自然,卻一味“膏唇拭舌,描眉畫眼”,那麽就把“詩”這外在的功夫看成“主”,而把自己性情的自然看成“奴”,這樣的詩也就失去了自然的詩,而不能叫作詩了。但是,詩人難道就不可以修改自己的詩嗎?杜甫不是說“新詩改罷自長吟”嗎?這樣就有人提出了“極煉如不煉”“出色而本色”的方法去接近“天籟”“本色”和“平淡”。例如清代劉熙載在《藝概·詞曲概》中說:

古樂府中至語,本隻是常語,一經道出,便成獨得。詞得此意,則極煉如不煉,出色而本色,人籟悉歸天籟矣。[4]

這意思就是講,字句的鍛煉還是重要的,而且要下功夫去鍛煉,但是鍛煉的過程,要朝著越修飾越自然越本色的方向走去。讓人感到很自然、很平淡,完全是本色,但卻是修改達到的。不論哪種方法,最終應是本色、自然。可以說,這些富於民族個性的理論,其源頭都在莊子的“天籟”說那裏。後人隻是在莊子的“天籟”這個框裏,添進一些新的東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