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向前跟著劉靜進了行政樓,一路無話。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尷尬又緊繃的氣氛。

進了三樓一間掛著“設計室(籌)”牌子的小辦公室,裏麵隻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還有些散落的紙張。劉靜反手關上門,轉過身,雙臂環抱在胸前。

“韓向前,今天的事,你怎麽解釋?”她的言語帶著剛從學校出來的學生氣,卻又努力想裝出點領導的架子。

“解釋什麽?王長貴帶人來鬧事,還動了刀子,我自衛反擊。”

韓向前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剛才卷袖子準備幹架的人不是他。

“自衛反擊?我看你打得挺順手的嘛。”劉靜撇了撇嘴,“還有那個馮思雨,怎麽回事?拉拉扯扯的,影響多不好!”

韓向前沒接話,他清楚劉靜叫他來,重點肯定不在這裏。

果不其然劉靜話鋒一轉,指了指窗外廠區的方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用那種粗布做些不入流的褲子還搞什麽露天電影促銷,是很得意嗎?把咱們廠搞得跟個鄉下草台班子似的!”

“鄉下草台班子能兩個晚上把幾百條褲子賣光,能讓縫紉車間的阿姨們有活幹能讓廠裏看到回款的希望。”

韓向前迎著她的目光,“劉小姐你在學校裏學的那些高深理論,能做到這些嗎?”

“你!”劉靜被噎了一下臉頰又泛起紅暈,“那是投機取巧!是消耗我們廠多年積累的聲譽!

服裝設計是一門藝術,要有美感要引領潮流,不是像你這樣什麽低俗流行就做什麽!”

她說著走到桌子前,拿起幾張畫著時裝款式的圖紙拍在桌上:

“看看這些!這才是我為廠裏規劃的方向!優雅、大方,有品位!這才能真正提升我們廠的形象!”

韓向前掃了一眼那些圖紙,上麵畫的確實是後世看起來都還算時髦的女士套裙和風衣,線條流暢設計感十足。

“是不錯挺好看的。”韓向前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劉小姐算過沒有,做這樣一件衣服需要什麽麵料?

咱們廠現在有嗎?沒有得去外麵采購吧?成本多少?我們廠那些縫紉機做得了這麽複雜的工藝嗎?

就算做出來了打算賣多少錢一件?誰會買?”

一連串的問題又把劉靜問住了。

她學的是設計滿腦子都是款式和線條,哪裏考慮過這麽多現實的問題。

學校裏的實踐課用的都是最好的麵料和設備,成本更是無需操心。

“我……這隻是初步的設計麵料和工藝可以再調整……”劉靜的言語低了下去底氣明顯不足。

“調整?怎麽調整?等到劉小姐把一切都調整好了,黃花菜都涼了。

現在廠裏等米下鍋幾千號工人等著發工資,沒時間等你慢慢搞藝術。”

韓向前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戳心,“我做的東西是不夠‘高雅’,但它能賣錢能讓廠子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資格談以後,談品位談藝術。”

劉靜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她心裏一百個不服氣覺得韓向前就是個隻懂賺錢的土包子,根本不懂設計的精髓。

可偏偏他說的話又是那麽現實,讓她無法反駁。

廠裏的困境她回來這幾天也聽說了,父親愁得頭發都白了許多。

“就算你說得對……”劉靜努力維持著自己的驕傲,“我也不會認同你的做法!我會用我的設計證明,真正好的產品,一樣能打開市場!”

“行啊我等著。”韓向前聳聳肩,他沒指望幾句話就能改變一個剛畢業、心高氣傲的大學生的想法。

他轉身準備離開劉靜卻又叫住了他:“那個馮思雨,你打算怎麽處理?她剛才明顯是故意針對你,這種人在廠裏,遲早是個禍害。”

即便是剛才還在激烈爭辯,但涉及到這種明顯的人品問題,劉靜還是分得清是非的。

“不用處理跳梁小醜而已。”韓向前腳步沒停,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他剛走出行政樓還沒走多遠,就看到路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馮思雨。

她換下了剛才那件沾了灰塵的工裝穿上了一件素色的連衣裙,頭發也重新梳理過,路燈的光暈打在她臉上顯得有幾分楚楚可憐。

她看到韓向前走過來,怯生生地迎上幾步,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向前……”

韓向前停下腳步,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馮思雨抬起頭,眼圈紅紅的,帶著未幹的淚痕:“向前,對不起,剛才……剛才我是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貼到韓向前身上,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飄了過來,眼神裏充滿了哀求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知道你現在怪我,恨我……可是,我是真的後悔了。

王長貴他根本不是個東西,他就是個混蛋!”

她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伸手就想去抓韓向前的胳膊,“向前,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她的手眼看就要觸碰到韓向前的衣袖,昏黃的路燈下,那張曾經讓韓向前魂牽夢繞的臉龐,此刻卻隻讓他覺得無比陌生和虛偽。

韓向前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馮思雨伸過來的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

“機會?”韓向前重複了一遍,“馮思雨你覺得咱倆之間,還有什麽‘機會’可言?王長貴帶著人拿剪刀堵我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做了什麽?”

他看著她好比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與己無關的物件。

馮思雨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

她沒想到韓向前會這麽直接,這麽不留情麵地揭穿她剛才那點可憐又可恨的小心思。

“我,我那是……”她語無倫次眼淚掉得更凶了,身體微微顫抖仿似風中殘葉,“我真的是害怕我怕他們傷了你!向前,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最疼我了……”

她試圖喚起舊情往前又靠了一步,身體幾乎要撞進韓向前懷裏那雙含淚的眼睛裏充滿了哀婉與祈求,甚至帶上了一絲孤注一擲的媚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