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承恩國公、一品宣武大將軍、三品兵部尚書夫人、承恩國公二小姐求見。”宣武大將軍是穆璃的軍銜,當年她陪著容爵鎮守北疆的時候,軍階和容爵隻差了一階。
應付一個容妘就已經教人心力交瘁,雲泰扶著額,心中歎息不已。該來的總是該來的,自己的女兒犯下這種錯誤,能怪人家來討回公道嗎?
“宣他們進來吧。”雲泰的聲音裏頭有著疲憊,他這個皇帝原本做得還行,如今卻為了妻女兒顯得無比窩囊。
眼前的景象比雲泰想像的還更糟,容爵和穆璃皆是一身戎裝,容爵捧著西北大營的萬民傘,穆璃則拿著她父親留下的梨花槍,兩夫婦臉上的堅定,讓雲泰知道今日若不給個交代,怕是難以善了。
在天子麵前,臣下不得攜帶凶械,可是穆璃是有恩旨的,這恩旨本是賜予她父兄,她身為女子無法承襲父兄的爵位,所以這份恩旨傳承給了她。
“臣等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夫妻倆什麽都沒說,可是他們的意思表示得很明白了。
“鐵牛、阿璃……朕隻有這麽一個女兒。”聖人知道自己不站理,隻能試圖換回幾分年少時的情份。
“黑丸,阿璃雖然有兩個女兒,可是兩個女兒都是我拚了命懷胎十個月生下來的,而寧姐兒也是她母親含辛茹苦生下的小女兒,寧姐兒是容家,是恭家的後代,他的外祖舅舅們都還在為黑丸效力呢!”穆璃的聲音冷,顯現了她半分不退的決心。
雲泰沒能喚起容爵夫婦心中的情份,他自己反而感到有些抱歉,這次終究是他自己的女兒不對。
雲泰自然知道什麽無意之說隻是推托之詞,珠玉好歹從小和他學習騎射,就算能力不及容妘和容姝,那也不會不濟到不小心開弓射偏。
他甚至知道……珠玉是存了殺心的,可那又該怎麽辦?珠玉是他疼了二十三年的心尖尖啊!
君臣之間陷入了沉默,而皇帳之外開始聚集了大量的武將及眷屬,他們也沒有求見,就隻是靜靜地跪在帳外。
一個時辰過去了,整個皇帳外頭黑壓壓的跪滿了人,連霍霄和雲澤得到消息以後都直接丟下獵物回頭表達對容家的支持。
“珠玉公主……錯手傷人、德行有虧、形式狂悖、仗勢欺人,禁足帳中,回宮後禁閉罰抄心經千遍,年後至皇陵守靈一年,修身養性、盡孝道。”
“皇上!”
“父皇!”
皇後和珠玉兩人大驚失色,沒想到皇帝居然真的會為此懲罰自己的愛女,她們無法體悟出皇帝對她們的維護之意。
雲泰是真的感受到了,在朝政上他本就倚賴內閣極深,而內閣並不完全受他控製,在他享樂、與皇後風花雪月的年間,許多大權都已旁落在太子手中,他已經是一隻老獅子了,可是太子卻是正年輕力壯的公獅,這頭順服的公獅會為了他的母獅戰鬥,就算必須要逼得他這頭老獅子退下。
對於這樣的結果容爵夫妻並不滿意,可是卻也已經比意料中好上許多了,守皇陵的一年間,朝局又變了許多,皇後母女想要沆瀣一氣也難了。
“朕心意已決,通通退下!”他怒喝了一聲。
“那、那容妘呢?她!”皇後的手指指向了容妘,猶有怨言。
“她是太子妃。”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都已經如此了,皇後還能下他麵子,他也真是做人失敗了,一股悲愴感升起,雲泰難得對皇後硬下了口吻。
容妘是誰?她是太子妃,未來的中宮……是這個草包現任皇後沒辦法拿捏的對象,但凡皇後的母族有點助力,今天也不會是這般的情境了。
直到容家人踏出了皇帳,外頭的眾將士及家眷開始齊聲呼喊,“聖上英明。”
皇帳內,雲泰緩緩地閉上了眼,心中隻覺得諷刺極了,順了他們的意才是英明,那若沒順他們的意呢?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尋之室,以突隙之煙焚。他本以為女兒寵一點沒關係,沒想到卻寵出大問題來了,如今懊悔卻是來不及。
“嘉嘉,如果你想要,我會殺了她。”容妘的臉色異常冰冷,冷得容姝心都要發毛了。
“要為此殺了她,也是髒了手。”容姝自然知道容妘說的她,指的是珠玉,可容姝並不希望容妘殺了珠玉。並非她對珠玉有什麽同情心,而是因為珠玉畢竟是雲澤的妹妹,如果珠玉要死,還是別死在容妘手上比較好,再怎麽說那都是同父同母的手足。
“阿姐,我沒事了,你別生氣,別因此跟姐夫嘔氣。”容姝歎了一口氣,這一樁樁、一件件珠玉惹出來的禍事,倒是讓雲澤有口難言,容姝實在無法不同情雲澤。
“我沒同他生氣,不過也無法繼續待在皇家別院,屆時跟皇後或珠玉撞上了,心裏難受。”容妘自是知道雲澤無辜,但是要她待在皇莊和皇後日夜相對,那沒事也能生出事。
容姝也算了解容妘的性子,要是犯了容家人,那就是在虎口拔毛,容妘這隻母老虎,哪可能不咬人?
“如果寧姐兒無事,我便放過她,要是寧姐兒心裏有什麽委屈,或者是魘著了,看我怎麽扒了她的皮。”容妘摩拳擦掌了起來。
容姝苦笑了下,她這苦主倒是出來勸解人了。
從兩姐妹走出營帳,雲澤和霍霄就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身後,雲澤臉上的表情實在讓 容姝生出無限同情,那哪還有太子的威嚴在?分明就像是怕被主人給拋諸腦後的小犬兒,繞著主人腳邊打轉而不說,還嚶嚶的發出了討好道聲響。
“妘妘,歲歲……我還在呢……”雲澤跟了一路發現妻子都不理人後,伸手拉住了容妘的手,拿起來往頰邊蹭,此時眾人可也得識趣的往一旁看去,甚至悄悄地遠離兩人。
那一夜,泉獵莊多出了雲澤和他的子女一共五人,熱鬧更上了一層樓,泉獵莊上的老奴都圍著這年而立的太子爺親熱的喊著:“小澤、小澤!”
圍獵首日因這插曲匆匆收場,尾末計分之時西北大營的兒郎們都掛了零分,那些掛了零分的大小將領無一不是去給容家撐腰了,聖人麵對計分結果,心底是涼的,就連他自己的好兒子也是,來給妻子助威了,新科的大將軍也不給他顏麵,在他眼前,薄薄的遮羞布被撕破了。這無疑是……軟性逼宮,長江後浪推前浪,他這個前浪得要被逼迫頤養天年了嗎?
雲泰歎息了,他又想起了那唐明皇,那前半生也可以算得上是明君了,卻屢屢在女人的事兒上頭優柔寡斷,最後鬧得眾叛親離,說好聽點是太上皇,可是這其中的滋味兒,他卻是有點懂了。在還能握著權力的時候,誰又能真的放手?可事到如今,他就算想要放手一搏,卻也是螳臂當車,武將之間千絲萬縷,牽一發則動全身,他想要討伐容家,手上均然無可戰之軍隊!
或許……君王本應無心,在容家風頭最盛的時候他打壓不了,在容家呈現頹勢的時候,他舍不得往日的情分,今日倒是嚐到了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