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三伏天,就算是將近旁晚,天還是熱得很,元悅主動來到容府拜訪,而那時容霽正打算出門去找月娘子,兩人的目光相對之時,元悅心中的底氣一下子瀉光了。
“你是不是有了其他喜歡的人了?”本來的問句換成了這一句質疑,話才說出口元悅就後悔了,她想要向容霽道歉,想要對他表明自己的信任。
可是現實卻是無比的殘忍,他嘴裏說出來的每個字她都懂,可是聽在耳裏,她卻什麽都不想懂了。
“對不起。”容霽在見到元悅時,心中是充滿愧疚的。他想起了自己對她的承諾,也想起了她一直以來的相伴。
“到底是或不是?”她不是愛哭的人,可是淚水一瞬間傾瀉,心中那一瞬間充斥的是恨、是怨、是恐懼、是不敢麵對,很快的,她就在嘴裏嚐到了鹹澀。
“是,可是悅悅……”他答應過不欺她,所以他不想說謊。
“那我呢?”元月所有的堅強崩壞了,她哭得像個孩子,哭得岔氣。
“也喜歡……悅悅,沒有人可以取代你好嗎?她出身卑微,還被灌了絕子的湯藥,她不能威脅到你,你能容她嗎?”容霽已經向月娘子提出想納她為妾,月娘子也同意了。
就是知道月娘子絕對不可能威脅到元悅的地位,他才會有這樣的想法,他不忍月娘子在過這種生張熟魏的生活了。
“可是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阿霽!你忘了嗎?”元悅心慌意亂,揪著他的前襟,又氣又惱,可是她什麽都做不了,隻能一直哭,“我不要,我不要容她!”元悅是典型大家閨秀,行走坐臥皆是優雅,笑不露齒、行事從容,這是她活了這麽多年來,第一次這麽激動,第一次如此強橫,意外的看起來格外的鮮活。
容霽沒見過她這般模樣,有些無措。
淚水打濕了元悅的眸子,心頭疼得她難受。
喜歡,是不能分成兩半的,就像是她對容霽是全心全意的喜歡,那是怎麽也不會分成兩半的。
對元悅來說,分成兩半的喜歡,就不是喜歡了!
如果她不曾愛過容霽,那麽納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妾也無所謂,可是當循規蹈矩的她願意交付自己的身子的時候,心也賠進去了。
“如果悅悅不能接受,那麽你也可以讓元大人來退親,你不需要這麽委屈。”容霽是不想委屈元悅,可他心中真的有元悅。
“你為了她,不要我了嗎?”元悅愣住了,腦海中嗡嗡作響,整個人六神無主,她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心太痛,元悅覺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兩個,一個瘋狂痛苦的想要求得他一個保證,另外一個理智優雅的要她轉身離去,強烈的矛盾感讓她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木然。
在她轉身離去的時候還有些僥幸的希望容霽能挽留她,可最後,她滿懷希望而來,滿懷失落和痛苦的離去。
真正愛著的時候,心中是卑微的,馬車回到元府的時候,元悅心中已經妥協了,其實她的父親早年也因為她的母親成親三年無子而收了母親的陪嫁當姨娘,隻是後來元悅的母親還是在花信之年誕下了嫡子,她的家中是有庶弟庶妹的,這樣想想,這一切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了。
就算朝中不興納妾……可其實納妾的人也還是存在的不是嗎?就是她運氣差了點罷了。
納妾也是分三五九等的,納一個歌妓為妾,那妾室的身契也會在她手上,不就是個賤妾罷了,不是嗎?
元悅找了一百個理由想要說服自己。可最後,她也不必說服自己了,容霽沒能如願以償,在他提出要納妾的那一日,容家掀起驚濤駭浪,穆璃對長子失望透頂,剛烈的以死相逼。
“我們容家沒有這種無情無義的孩子,如果你堅持這樣對待悅兒,那沒關係,是我不會教兒子,我替你以死謝罪,我眼睛閉起來了就什麽也瞧不見了!屆時你要納幾個妓子來羞辱你的先祖我都看不見!”容家的男子該是癡心的,就連納妾的習俗興盛時,容家的男人也不納妾的,怎麽偏生出了容爵和容霽兩個妖孽?
穆璃的怒火熊熊,就連容妘都勸不住。
為此,容爵還請出了家中長輩,最後把容家子弟不納妾室、不養外室給寫進了族訓當中,往後就算無子,也隻能從慈祐堂過繼香火。
容霽再怎麽樣都不可違背族中長輩的命令,也不能為個妓子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去死,月娘子的事情便無疾而終了。
可容霽還是悄悄給人捎了贖身的銀兩給月娘子,後來月娘子究竟如何?他已經在家祠族老的見證下向祖先立誓再不管月娘子的事兒了,他也確實沒再去管。
在容霽和元悅成親前,容爵曾經與容霽一番深談,容霽心中是不以為然的,可如今容爵的話卻言猶在耳。
“阿霽,你或許覺得元家女娃循規蹈矩,就像清水一樣,也或許那個歌妓對你來說就像是美酒佳釀,可是你可以戒酒,卻不能不喝水。”容爵說的是自己,他曾經偷嚐了外頭的美酒,回頭卻發現家中的井枯了,臨渴掘井卻發現因為自己造的孽,四周皆已經成了旱地。
“你現在隻是覺得稀奇,實際上那些歌妓就是有個光鮮的外表,你和她哪能契合?你是要承爵的人,難道一個妓子還能撐起你的家庭?”男人在外打拚,家中主母持家,沒有個合格的主母,男人是無法維持風光體麵的,容爵見識畢竟還是廣得多,他持一個侯府,其中要打點的事情太多了,不是從小受到正規主母教育的女子根本撐不起來一個家。
容霽若是次子也就罷了,可他是侯府世子,他的後院不能生亂。
“爹,這些話您來說不覺得可恥嗎?您隱瞞了阿娘,可我至少敢做敢當,我對元悅絕無欺瞞。”容霽倒還理直氣壯了起來。
“霽兒,有時候坦承真相,對人的傷害也是很深的,你怎麽可以對小姑娘坦承你心裏有別人呢?那如果元家小姑娘對你說他心裏有其他男人呢?”容爵這麽問容霽的時候,容霽心中隻覺得一陣無名火。
元悅喜歡其他男人?那是不可能的!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就讓容霽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對勁了。
“如果你和元氏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大可以在婚後一年後納妾,可你和那元氏是髪小, 你爹的前車之鑒你還沒瞅清嗎?”容爵隻想拿個大棒子把自己的兒子敲清醒,他更想做的也是把當年那個犯錯的自己敲醒。
在長輩強烈的反對之下,容霽打消了納妾的念頭。當然,這念頭的消失不單單隻是因為穆璃以死相逼,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聽到元悅哀哀切切的哭聲,他也會覺得心痛。
確實,他答應過她。
可是……他也答應過月娘子。
兩個女人,他終究無法顧全,可若要在兩者之間選擇,他是會選擇元悅的。
當日要元悅找左仆射來退親,本就是一時不經思索所說出來的廢言,他十六年的生命裏幾乎都有她的參與,豈能夠這般隨意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