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霍霄說得信心滿滿,朝堂上的風雲詭譎並不能讓人事事如願,經過一個晚上的醞釀,禦史台的參奏容霽如雪花片片,堆積在聖人的案上。
參奏的內容大大小小,除了當街逞凶,當年他義憤殺人的事也被拿出來詬病,而這其中最令人頭大的一條,那便是擅離職守,等同抗旨不尊。
當今聖上年紀將過半百,十足威嚴,聽著兩黨臣子在朝堂上進行唾星子戰,一派主張功過可以相抵,另一派卻主張過是過、功是功,不能相提並論。
容爵和容霖不發一言,在此時此刻他們不管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驃騎大將軍擅離職守,念其戰功赫赫,褫奪世子之外,年後遠調樊城鎮守,逞凶殺人之罪,當年已經受過,不予以追究,當街毆打已經是再犯,對象還是朝廷命官,不容輕縱……”
聖人的麵上肅穆,朝臣心中各有心思,但不知情者都認為,容家這回是該糟了!
就在眾人或期待、或恐慌之中,皇帝如是說道:“鄭侍郎腿斷,依照大雲律例,諸保辜者,手足毆傷人限十日,以他物毆傷人者二十日,以刃及湯火傷人者三十日,折跌支體及破骨者五十日,限內死者,各依殺人論,容霽依法保辜五十日。大雲律例,傷人者以和息為主,若無和息則送官論處,還望眾愛卿同朝為官,能夠以大雲的利益為主,能同廉頗與藺相如,化幹戈為玉帛。”意思很明顯了,那是要走和解的路線,就連發配邊疆鎮守,都有打自家孩子給別人看的意味在。
保辜製度主要是防止凶嫌傷人之後,傷者當下看似安好,事後卻不幸身亡,為了保護受害者所擬定的一種防範律例,另外,被告因負起責任為被害者治療,如傷者在期限內因傷致死,以死罪論;不死,以傷人論。
也是因為保辜製度,容姝才會在第一時間請來長安第一聖手,可惜鄭老夫人蹬鼻子上臉,把人給得罪走了不說,還誤斷了鄭家在長安的求醫門道。
這樣的結果,可以說是容家父子和聖人密談過後的結果,在私底下容家父子還給了聖人什麽樣的保證,就是眾人無從得知的部分了。
最終,聖人還是為了兩個皇孫維護了容家的臉麵,下了聖斷,容霽畢竟會是兩個皇孫的嫡親舅舅。聖人的話一方麵表達了對這次兩黨鬥爭的不滿,另外一方麵對容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文武百官霎時神色各異,能在殿中立著的官哪個不是人精,端看聖人麵上的神色,便可以看出這已經是最後的決斷,此時此刻誰也不想自己往刀口上撞,討個沒趣還讓聖人平添不悅。
霍霄並不覺得意外,隻覺得鄭廷聰明反被聰明誤,這下子所有林黨的人都看著他了,他必須承受來自元黨的壓力,又被自家人盯上了。
以聖人之偏頗、容家之勢,這和解是勢在必行,若要真正的把容霽盯死,那便是兩條路,若還要跟容家合作,那便讓鄭廷廢了那條腿,若是要和容家撕破臉,那麽鄭廷就必須死。
“哎喲這下可精彩了。”霍霄在心底興災樂禍了起來,他開始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鄭廷,他便是想見他淒慘落魄,就是要讓他追悔莫及。
朝中諸事便非條條框框,須得靈活應變,每一次議題諸多、繁雜皆是族繁不及備載,在容霽的懲處定案之後。眾人馬上把這件事摁在心底,話鋒一轉,開始又為南方的戰事一陣爭論,霍霄隨著容家的風向不予置評,容家的軍隊一向鎮守西北,南方是他們不可觸碰的地帶,接著是鹽鐵稅製的論戰,霍霄一樣對此一竅不通,他便靜靜的站在那兒,光是站著都像一幅畫。
聖人的目光不自覺的在幾個年輕的臣子身上轉悠。這算是個眾人放在心底的小秘密,人皆有愛美之心,當今聖人也酷愛俊男美女,這才會不顧門第的落差,定下當今皇後為妻,在朝堂上聖人對長相出眾的臣子格外照拂。
當然,當今聖人並非那無德無能的昏君,若空有長相也難以在朝堂上立足,可若是又有才幹,長相又符合時下審美觀,那在仕途上多半有會比其他人更加順利。
霍霄眼觀鼻、鼻觀心,拿著笏板站得筆直,就如同遒勁的鬆,挺拔而參天能成為一家之棟梁。
霍霄沒注意到聖人的目光,那目光裏頭飽含深意,衝著霍霄,聖人滿意的點了點頭。
整個朝會,霍霄都在琢磨著上了鄭府該說些什麽,亦或者說,該做些什麽,下朝之後,容家父子與霍霄同路離開皇城。
“阿霄,鄭府那邊就交給你了,另外……霽兒的保人,便麻煩你來了,我本來屬意胡將軍,可是那胡藤自從與莫家聯姻之後與咱們容家便不親善了,傅家兄弟又在丁憂之中,思來想去,還是得麻煩你這孩子。”
“國公爺說的這是什麽話,霍霄從小食容家米粟,得容家教養,大哥有難,我本當為他分憂。”霍霄不以為意。
“父親,阿霄已經為容家貢獻良多,這保人要不就我來吧。”容霽的保辜期有五十天,若論常理應該在大牢裏待滿五十天,可若是鄭廷同意和息,那這牢獄之災就可以改為閉門思過,若要將人從牢裏領出來,那便需要有人做保。
這保人官職必須在正五品之上。一般官員對當保人那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因為若是保辜期間傷者傷亡,保人也會獲罪,雖然不至於同刑,可那也是無妄之災。
容爵搖了搖頭,“霖兒,你是兵部尚書,等你大哥離京,你便是咱們承恩國公府的世子了,這個保人,你做不得。”容爵是疼愛霍霄的,可是若要跟自己親生的兒子相比,容爵還是偏心的,這是人之常情,霍霄本人不介意,不過容霖卻覺得十分抵觸。
“二哥,國公爺說的沒錯,等風波過了,國公爺上奏請封,您便是容家的世子爺了,多少眼睛盯著,這是還是我來辦吧。”
“好孩子。”容爵拍了拍霍霄的肩膀,一雙虎目裏頭滿是欣慰,有的時候他都會想,如果霍霄是他親兒子,那該有多好,有才能又有膽試,一身武膽,可惜了天不遂人願。
來到立政殿殿門口時,國公府的馬車已經停妥,這是隻有正一品大員才有的恩典,霍霄和容霖沒有這樣大的權,他們倆人必須步行到承恩門,從承恩門上馬車。
“恭送國公爺。”容霖和霍霄恭敬的拱手送容爵上車,目送了一段才相偕離去。
“阿霄你不需要做這麽多的。”兩人之間持續了一段的沉默,容霖好半晌才艱難的開口勸道。
子不言父過,即使他心裏覺得容爵做錯了,他也不能言明。霍霄為了容家出生入死,所有的軍功都是刀口舔血而來的,容霽的軍功裏頭霍霄占了多少成分,大夥兒心理有數,就算今天霍霄拒絕了容爵的提議,也沒有人敢說他不是。
“我樂意。”霍霄根本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好似從沒想過當保人可能的風險,經過這一次朝會,想要鄭廷性命的人不會少。
“你和嘉嘉八字還沒一撇呢,就這麽拚命?”霍霄對容姝的心意,容霖是看得最清楚的,也樂見其成,可是他就是為霍霄不值,隻覺得他太傻了。
“我就樂意。”霍霄十分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