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禦書房。

蕭綽錯愕看著許良,“許愛卿,已經酉時了,這麽急匆匆來見朕,是有要事?”

“回陛下,正是!”許良拱手,雙手奉上一封書信,笑道,“微臣有個好消息要告訴陛下!”

“好消息?”

蕭綽麵露期待。

能被許良稱作好消息的定然不同尋常。

“是郭開。”許良咧嘴笑道,“他派人給微臣送了禮,還有這封信,想讓微臣說服陛下幫助楚國新皇平定叛亂。”

聽到許良這麽說,蕭綽卻皺起眉頭,“這算好消息?”

許良疑惑,“不算嗎?”

上官婉兒沉吟道:“可是我們已經答應了韓先雲啊!”

“那有何妨?”許良笑道,“陛下答應的是幫韓先雲拖住魏、齊、趙三國,確保他們不對楚國用兵,又沒答應他不往郢都出兵?”

“這……”

二女被許良的話弄糊塗了。

“就算出兵了,我們幫誰?”

“都幫。”

“都幫?”上官婉兒搖頭,“此前列國動亂,的確有借兵平亂的。

但沒有哪國同時支持敵對雙方的。”

許良咧嘴怪笑,“那是他們此前沒遇到我,遇到我早有了。”

上官婉兒:……

“可是,助韓先雲,襄州半數地界跟楚國皇室的三成財富將會歸於大乾,這是確定的。

相助熊雲,又能得什麽好處?”

許良一指密信,“他願意將歸屬楚國南半部分的南陽之地劃歸大乾!”

二女一聽瞬間激動起來,南陽之地!

南陽是山間盆地,地勢平坦,適合耕種。

大乾的疆域隻占據到南陽盆地的北邊一小部分。

更多的所在則是被楚國占據。

大乾不是沒想過將整個南陽之地占據,但南陽之南是兩山夾馬鞍之地,楚國的鄢郢就卡在馬鞍最低處,易守難攻。

事實上,讓她們激動的不隻是南陽盆地能夠耕種,而是一旦南陽所在都歸大乾,則大乾疆域將跟鄢郢直接接壤。

就算他們無法通過這次楚國大亂拿下鄢郢,也可在日後順利發動奇襲。

畢竟此前楚軍隻需坐鎮鄢郢,北望南陽之地,屬於居高臨下,一覽無餘。

若想奇襲,難如登天。

鄢郢的重要性不止於此!

隻因鄢郢居高北望是南陽盆地,南望是更為廣袤的江漢平原!

楚國都城郢都就在江漢平原!

可以說,隻要能拿下鄢郢,楚國的腹心地帶將完全暴露在大乾軍的鐵蹄之下!

熊雲願割出南陽,足見誠意。

此時此刻,蕭綽甚至有立馬做出出兵支持熊雲的衝動。

“許愛卿,朕覺得……可以支持熊雲。”

“嗯?”許良錯愕。

“許愛卿既然來見朕,應該是明白南陽的所在對我大乾來說意義遠大於襄州。

一則南陽屬平地,適宜耕種,且糧食能一年兩熟,這在我大乾屬於良田。

而襄州雖有平地,卻遠少於南陽,且多山區,管理不便。

二則南陽之南便是江漢平原,朕隻要拿下鄢郢,就可威脅楚國郢都……

朕傾向於支持熊雲!”

上官婉兒也點頭,“襄州地界的確也很重要,且可以勾連壽春,為將來吞韓、魏打下基礎。

但相較於南陽,我大乾的兵力布防需要更長,補給也更為困難。

所以支持熊雲似乎更為妥善。”

許良靜靜聽兒女說完,笑道:“為何要選?”

“嗯?”

“小孩子才選,難道不能兩地都要?”

“都要?”蕭綽忍不住問道,“許愛卿,怎麽個都要法?”

別的她或許還要擔心,但對許良出計謀利的目的,她沒有任何懷疑!

許良笑道:“回陛下,如微臣方才所說,我們已經完成對韓先雲的承諾了,接下來我大乾就可順勢出兵取襄州地界,這是他答應我們的……”

“等等。”蕭綽抬手,“取襄州的話就等於明著告訴熊雲我大乾的態度了,如何還能讓熊雲相信我大乾是出兵相助他的?”

許良歎道:“他得先表示誠意……”

蕭綽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朕即刻發兵去接管南陽各城?”

“不錯!”

“若韓先雲派人問起呢?”

“他到時候應該已經到了郢都,忙著攻郢都呢,顧不上南陽的事。”

“若他非問呢?”

許良撇嘴,“彼時木已成舟,城已歸屬我大乾,他再問又有何用?”

上官婉兒忽然開口,“那攻襄州地界又怎麽說?”

剛說完她就輕掩薄唇。

這個問題有些蠢了。

南陽是熊雲主動割舍的,沒有大動靜。

襄州卻是韓先雲主動泄的密,韓先雲肯定不會問。

要問也是熊雲,且他至多會問:給的是南陽,為何南陽、襄州一起攻?

她甚至都能想到許良的回答:攻襄州,從背後偷襲韓先雲!

“可是,”蕭綽沉聲道,“不管怎樣,我大乾都是要出兵到郢都,若真的跟雙方碰頭,又該如何?”

許良笑道:“到時就說我大乾是來勸和的,既不希望韓將軍弑君,留下千古罵名。

也不希望楚皇錯殺忠臣良將……”

蕭綽跟上官婉兒聽得連連咋舌。

好一個“兩地都要”!

許良這哪裏是兩地都要,連麵子跟裏子都要了!

許良拱手,“楚國使臣還在微臣府上,還請陛下造作決斷。”

“這……”蕭綽沉吟片刻,看向上官婉兒,“召張居中、顧春來、李源等人速來議事!”

上官婉兒呼吸急促,“遵旨!”

蕭綽則快速取來麵前一支筆,攤開紙張,寫下一個名字:何景輝。

“何景輝此前剛到清州時就給朕上過一道奏章,裏麵有對襄州出兵的詳細部署。

如今再加上韓先雲給的兵力部署,由他帶軍應該順利。”

許良點頭。

何景輝原本是劉懷忠手底下的一個都尉,被他用二桃殺三士之計挑撥到了乾南。

若非他驍勇善戰,他的下場應該跟那個隻會紙上談兵的陳元甲一樣,半道就死了。

“徐驍。”

蕭綽又寫下一個名字。

“他是徐進的長子,在南坪治理多年,就讓他主持接管南陽各城。

許愛卿以為如何?”

許良點頭,提了一句,“雖說是楚皇熊雲主動割地,卻也要提防意外。”

蕭綽笑道:“這是自然……所以朕才要召顧春麵聖。”

許良意外。

女帝的意思很明顯,要讓顧春來內有名,外有功啊!

六部之中,兵部無疑是最特殊的一部。

各部官員入文官,卻可像武將一樣外出帶兵殺敵。

屬於既有品級又有實權的官職。

如此前的馮源。

他一直反對伐韓,女帝對他也頗為不滿,在沒抓到他實質把柄之前也沒好動他。

如今顧春來升任兵部尚書不說,還被準許外出帶兵,這是多大的信任?

蕭綽似猜到許良錯愕,抬頭正色道:“是不是有些意外?”

許良點頭。

“不必意外。”蕭綽笑道,“不瞞你說,自你出計伐韓之後,朕就開始考慮是否重新重用你許家一係的武將。

河西一戰之後,朕便確定了未來數十年組建文武朝臣班底的方向。

當然,這一切倚仗你多矣。

再有不費一兵一卒解決甘泉郡尾大不掉的困境,又攪動楚國大亂,朕覺得,朕的機會來了!”

“事實上,自你為官以來,朕也一直有種感覺,大乾現有的國力跟運轉方式,似無法支撐你的諸多計策。

既然如此,朕不妨大膽一點,將文武朝臣以你為朝臣組建。

朕這麽說,許愛卿是否明白?”

許良拱手,“陛下如此信任,微臣感激不盡。”

蕭綽擺手,“實話說,朕很多時候覺得此舉著實冒險。

縱觀曆史也沒有哪個帝王會如此作為的。

一旦你將來生出異心,朕跟大乾朝都有可能萬劫不複!”

說這話時,蕭綽目光灼灼地盯著許良。

許良心下震撼。

蕭綽的意思他明白,是要他表態。

略作沉吟,他拱手正色道:“陛下,微臣不敢說將來一定如何,但至少到現在微臣覺得陛下不比史書上任何一位明君遜色。

已經蓋棺定論的帝王到了陛下這般年紀也不過如此了。

陛下功業、賢德已傳遍列國,無可更改。

微臣此前說過,但求青史留名,而非遺臭萬年。”

頓了頓,他又挺直腰杆說道:“方才陛下所說,史書上從未有哪位帝王將希望完全放在某個朝臣身上。

但微臣要說,這恰恰是他們隻能是普通帝王,而非千古一帝。

陛下想成千古帝業,又何必要效仿前人?”

蕭綽微笑點頭,“有道理!”

許良悄然摩挲手心的汗。

這種朝皇帝表忠心的時候可謂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一不留神,大功變大罪!

然而蕭綽卻話鋒一轉,“可你應該知道,人心不可捉摸。

今日之心無法保證來日之心。

你這保證,朕還是不放心,怎麽辦?”

“這……”許良無奈了。

這他娘的不耍無賴嗎?

你是皇帝,你有最終解釋權,信不信還不都是你一念之間的事。

蕭綽忽地一笑,“許愛卿,你智謀無雙,好好思索這個問題,想出一個讓朕真的相信你的解決之法出來。”

“這……”許良摩挲聽得直撮牙花子。

這還用想?

這法子他剛穿越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關鍵是這話沒法說啊!

萬一惹得女帝大怒,豈不是犯下忤逆大罪?

略作沉吟,他拱手回道:“遵旨!”

蕭綽見許良一副愁眉苦臉,腹內輾轉的樣子,忍不住嘴角上揚,不再理他,繼續書寫名字。

不多時,上官婉兒帶著幾位重臣趕來。

除了顧春來之外,其餘幾人皆振奮不已。

楚國不是韓國,體量大,肥肉多。

大乾隻要能從楚國身上撕下一塊肉,都比伐韓來得更實在!

得知許良的“兩地都要”之法後,幾人出奇一致地沉默了。

不是不同意,而是太同意了!

蕭綽眼見眾人同意,當即拍板:“事急從權,既三省要員、兵部堂官都在,此事便就此定下。”

張居中、甪裏言對視一眼,後又看向許良。

後者又看向顧春來。

幾人齊齊拱手,“請陛下降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