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幹勁十足,本來還以為要大費周折,之前聽負責修建鐵路的王鐵柱工長說了,李文海反對用爆破的方法,主要還是出於安全問題,趙剛覺得可能更深層次的原因,是西部基地的這些人很少有專業懂爆破的專業人員。
再者首長李文海去跟上級部門說糧食的問題,肯定也匯報了基地目前的基礎設施建設情況,自然也包括最重要的鐵路建設。
可能上級部門也跟李文海說了,必要時可以采取爆破的方法,畢竟現在工期是重中之重,如果這條鐵路不能在冬天把鐵軌鋪設好,也就是說在入冬動土之前,不能把鐵路的地基徹底建設好。
那就要等明年開春之後,裏裏外外耽誤了將近半年的時間,後續會有各個專業的人才都來到西部基地,這麽多人,相當於都不能開展工作,在這純屬浪費時間。
所以鐵路路基的建設刻不容緩,這也是為什麽陳為民,他們這些科學家來了之後,也要充實到鐵路的建設隊伍之中,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也為鐵路的按期交工多一份保障。
趙剛一上午幹勁十足,首長李文海也來到了這座小山丘上,仔細看了看,還針對趙剛設計的爆破圖,做了反複的對照,尤其是高點長度和炮眼的深度走向等等,最為活躍的是周遠山,上躥下跳,堪稱飛簷走壁,身體是足夠靈活。
陳為民也過來幫忙,蘇雪梅則是跟另外幾個女同誌,負責一些碎石的整理收集工作,這些工作從不瑣碎,沒有那麽累,但也需要有人做才行,及時地把碎石土塊和雜草清理走,對路基的鋪設很有好處。
“現在隻剩下一個問題了。”趙剛撓了撓雞窩頭,我在這幾天也沒顧上洗頭,地方水也比較缺,拉水車要去很遠的地方拉水。
分階段爆破,一共有三個炮眼,第一階段的兩個炮眼,相交的地方要做引導縫隙,也就是說爆炸的時候,通過岩石上的引導縫隙,進一步釋放爆炸產生的應力,可以按照之前的爆炸計劃,更好地選擇爆破量和石塊傾倒的方向。
“你說的是岩石上的引導縫吧?”陳為民也想到了這個問題,這個引導縫很關鍵,長度和深度都有講究,這一方麵具體沒辦法用數值測算,隻能依靠工作經驗和感覺,引導縫如果太小的話,炸藥爆炸的力沒辦法發揮最大的效益,如果引導縫隙過大,炸藥會造成過量浪費,還有可能把即將建設的鐵路路基炸壞,這一段的路基必定要建在岩石之上,施工就很複雜。
王鐵柱看著他們的爆破施工圖紙,也能看個差不多,分兩次爆破,其實王鐵柱更傾向於一次爆炸完畢,也跟陳為民和趙剛說了說,趙剛比較擔心萬一控製不住會產生危險,再說如果爆炸飛起來的落石砸斷了起爆器的傳輸線,或者是其他特殊的問題造成啞炮,那更麻煩。
還不如分階段引爆,能避免這些問題,趙剛主要是也是第一次用這麽多的雷管和炸藥量,把這座小山坳給炸了,確實也沒有具體的經驗,實驗室的數據都是很豐富。
可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根本不是一回事,實驗室做實驗,雷管和炸藥量都有一定的控製,最多也就是炸壞設備,肯定不能把房頂給掀飛了,這麽大一個岩石組成的小山,可不是鬧著玩的。
趙剛還真的挺有壓力,可如果不把這個小山坳,通過引爆的方式把岩石炸開,後續的施工難度會更大。
首長李文海也挺著急,其實把這座小山炸開,對工人們的建築施工士氣有很大的提升,李文海帶兵打過仗,軍隊最需要精氣神。
現在他們西部基地確實有點死氣沉沉了,工作強度很大,大家連飯都吃不飽,更別說吃得好吃得豐富,肉蛋奶根本沒有。
但他不太懂,李文海搓了搓手,“這個引導縫,可以搞得大一點,太小了,炸不開不行,但要確保安全,不能炸的一點邊都沒有了。”
趙剛強行擠出一個笑容,“首長,其實如果不考慮修建鐵路的路基,這些東西都不用仔細測算,如果炸得太厲害了,咱們還要地基回填,更麻煩。”
“說的也是呀。”李文海看著這些正在努力幹活的工人,聽到叮叮當當的錘子敲打的聲音,仔細一看還能發現工具和石塊摩擦迸發出來的小火星。
“我這次去找上級領導,糧食的事情領導已經答應了,隻不過需要時間調配,一有消息第一時間就會通知我們,成立捕魚隊去青海湖捕魚的事情,上級領導也在考慮,應該很快就會有答複,上級領導對西部基地的目前基礎設施建設的進度不太滿意。”
趙剛猜得還真對了,要是換做以前,肯定不會用炸藥爆破這種方式,現在為了施工進度,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通過爆破加快路基建設,就完全沒問題了。
“按經驗來吧。”陳為民觀察了這座山,大致是一個不規則倒長方形的形狀,這個引導縫,不超過最長邊的一半應該就行,至於為什麽是一半,陳為民也說不出個什麽原因來,完全就是憑經驗感覺。
“就取這兩點之間的一半距離吧。”陳為民對周遠山說:“上去測量一下,看看到底有多長。”
周遠山拎著尼龍繩的繩頭,上麵係了一個特殊的紅繩,這個繩子總長是十米,爬到了上麵周遠山把紅繩固定好,陳為民在下麵把繩子放在地麵上緊緊一拉,九米多長。
王鐵柱拿著鐵錘,趙剛拿著鐵簽子。
“行了,為民,我看也別一半了,就做四米的引導縫,到時候把那兩個炮眼深度加長,一個在引導縫隙終點的上麵,一個在下麵,這樣同時起爆的話,效果產生應力疊加,爆炸的矢量方向完全一致,應該行。”
趙剛倒是覺得也沒有必要算得過於精細,隻要別太過了就好,炸得過於嚴重毀壞了地麵的基礎,對修建鐵路路基不利,再一個也容易產生危險。
爆炸一定會有很多石塊從山上往下滾,說不定哪塊石塊滾得遠了,容易傷到人,都是要考慮的問題。
“開始砸吧!”趙剛扶著鐵釺子,他一點也不擔心,王鐵柱掄著錘會砸在他手上,王鐵柱可是成熟的老工人,絕對靠得住。
“還是我來吧。”周遠山跑過來從趙剛的手中拿過鐵釺子,“你們這科學家的手都是用來拿筆拿算盤拿圖紙的!鐵釺子拿的時間長了,那還能行?”
“快給我吧!”周遠山那雙粗糙皸裂滿是傷痕的手,硬生生地從趙剛的手中把鐵鉗子搶過來。
王鐵柱掄起了大錘,叮叮當當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座小山高超過了八米,基本上都是由岩石組成,正好就擋在修鐵路的路基上,從這個地方過去,兩點之間直線最短,會省很多的錢,周圍這一片路除了越過這座小山以外,大的地方都是泥濘的河道,或者是蘆葦沙土灘。
修建鐵路路基根本不現實,隻能繞道到一公裏以外的地方,會加大建築費用,再說這直直的鐵路繞了一個大彎,增加了施工難度和鐵路的長度,綜合考慮之下,還是直接把這個岩石山推平了性價比最高。
陳為民也沒閑著,同樣寫了大錘,隻不過堅持了十幾分鍾,累得已經不行了,首長李文海從陳為民的手中接過大錘。
一直到中午吃完飯,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岩石上才出現一個合格的引導縫隙的洞,以這個洞為基礎,再做引導縫就容易多了,陳明明站在山體上。
似乎感覺這個岩石的小山有點不穩定,還聽到一些哢嘣的聲音,問趙剛,趙剛說沒聽到,周遠山也沒聽到,陳為民在想是不是高原反應的後遺症,他有點幻聽。
聽說要用爆破的方式把這座岩石山給炸平了,陸陸續續的很多工人都圍了過來,大家都在搶先施工,這座岩石山的東麵和西麵基礎的路基都已經弄好這個地方了,隻要一爆破岩石,按照預定的方向倒向另一邊的低窪地,不會埋在路基之上,可以說是大功告成。
陳為民最後一錘子砸下去,這座岩石山上的爆破引導縫算是徹底做好了,三個炮孔,也按照之前的深度和方向打好,現在就剩下炸藥的量以及雷管還有布線,引爆器這些東西,這些陳為民就不如趙剛專業了。
趙剛打了保票,今天晚上回去,一定會把這些東西都弄好,明天上午選一個良辰吉日開始爆破,也算是讓大家休息上半天,不參與爆破的人不能來到施工現場,即便是有人真的想來看,也要在一公裏的範圍外,這個山所在的地方,地勢還有點高,一旦爆破的話,萬一有石塊從上麵滾下去很危險。
“今天進行得很順利。”趙剛擦了擦額頭的汗,李文海已經回辦公室了,聽說是上級部門已經回複了糧食的事,說是從黑龍江調集糧食,還要從新疆也調集一批,這兩個地方集中向西部基地,用解放牌大卡車慢慢地要拉很多。
周遠山咧著嘴笑,“那當然了,你不看,隻要有我在肯定沒問題。”
周遠山這麽說,趙剛一點也不生氣,基本上有一半的活都是周遠山幹的,周遠山雖然就是個泥瓦匠打工,腦子還挺靈活,幹活也懂巧勁並不是蠻幹,關鍵是身手特別靈活,上躥下跳的,就像一個小猴子一般。
趙剛心情不錯,哈哈一笑,“我跟為民都商量好了,這座岩石小山如果真的用爆破的方式成功了,你記頭功。”
“那當然是我!除了我還有誰?”周遠山笑得沒心沒肺,王鐵柱工長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腦袋,“你倒是一點也不謙虛哈?陳為民和趙剛那個都是科學家。”
到了下工的時間,大家都準備手術工具,回宿舍之後再去食堂吃飯,這也是長期形成的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在西部基地大家很自由,可規章製度必須要遵守。
陳為民和趙剛當著王鐵柱和老工長收拾大錘和鐵鍬這些東西,周圍還有不少人,也同樣準備下工,周遠山則是朝著這座岩石小山的方向往上走。
王鐵柱朝著他喊:“你上山還幹啥呀?”
周遠山哈哈笑道:“我檢查檢查有沒有落下什麽工具,再說那個10米長的測量繩子好像落在山上了。”
“那你快點,咱們一起回去。”王鐵柱搖了搖頭,臉上掛著笑容,“遠山可是個好孩子呀。”
陳為民扛著三把鐵鍬,“豈止是好孩子,還是個能寫詩的好瓦工。”
趙剛聽到了轟隆轟隆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上滾,這讓他想起了小時候村裏邊收莊稼用的石頭遛籀,這個東西是石匠用石塊打成的,一般是一個圓柱體,兩邊圓柱體的中心以原點為終點開鑿了一小部分的深度,用於放著鐵釺,是一個木頭框架,上麵有馬拖拽的地方,人牽著馬的韁繩,站在中央,通過韁繩控製著馬,基本上按圓形的方向一圈一圈地在莊稼上碾壓,最後莊稼顆粒會被壓下來,上麵的秸稈分開拿走。
那個聲音趙剛太熟悉了,小的時候他曾經牽著馬,還有騾子,在莊家場地就是這麽幹活的。
“大家快躲開!”趙剛猛地一回頭看到那座很高的岩石山上,一塊石頭滾了下來,那石頭是不規則的圓形和正方體的結合體,滾落的速度特別快。
陳為民也發現不對勁,扔下鐵鍬對著眾人喊:“大家快散開,快散開,朝著後麵跑,朝著後麵跑。”
這些人幾乎都背對著這座岩石小山,他們所在的位置正是山勢最陡峭落差最大的方向,山上的那塊石頭滾下來,隨著高位差產生的勢能越來越大,滾落的速度會逐漸加快,石塊衝進人群中造成的傷害特別大,在古時候行軍作戰,就這種滾石陣,血肉之軀的人哪裏能受得了,斷胳膊斷腿,骨頭斷裂都是常事。
王鐵柱瞬間臉色煞白,扔下手中的大錘,“大家快閃開!”
可是情況發生的太突然了,人數這麽多,正是下工密集的時候,後麵的人發現有問題,山上落實下來,開始準備跑,前麵還有人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聽見後麵有喊叫聲。
那塊滾落的原石朝著陳為民所在的方向滾得越來越快,蘇雪梅急得原地蹦高,“趙剛為民,你們倆快跑啊。”
“別傻,別愣著了!”
陳為民和趙剛老工長,王鐵柱這四個人,沒有想到第一時間跑,都是在疏散人群。
周遠山肩膀上套著一圈一圈被整理好的繩子,一隻手拿著遺落的鐵釺,他上山的時候也沒有發現有哪塊石頭鬆動滑落,怎麽還就有一塊這麽大的石頭從山頂上往下滾呢?真是邪門。
“大家快跑啊,快跑啊!”周遠山的速度很快,又是下山,咬著牙向前跑,眼看就追上那塊石頭了。
下工的人群工人們都知道山上有落石往下滾,大家都向兩邊迅速撤退散開。
“周遠山你瘋了?”王鐵柱迎著那個落石的方向向山上跑,他能看得出來周遠山想要做傻事,以一己之力控製住那塊落石。
周遠山扔下繩子,想都沒想,跑上去從側麵雙手抱住石塊,巨大的慣性衝擊力,直接把他碾壓在石塊之下,王鐵柱聽到了石塊壓斷周遠山肋骨的聲音,那一塊石塊上麵出現了殷紅的血跡,石塊衝下山來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半山腰。
陳為民,趙剛,王鐵柱和老工長,衝上去把石頭移開,周遠山遍體鱗傷,滿臉全是血……
白靜一臉悲訴,病**周遠山的屍體已經冰涼,白靜能做的是把周遠山的臉,擦得幹淨一些,看上去沒有那麽髒。
西部基地的醫務室站滿了人,醫務室的外麵同樣人山人海,大半個基地的人都來了,身邊沒有來的人都是有工作任務在身,實在脫不開身。
老首長李文海脫下軍帽,他想說,可怎麽也說不出口,一個十八九歲的孩子,生命永遠定格在了今天,他用自己的身體救了那麽多的人,那塊落石,一旦帶著巨大的衝力滾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李文海的眼角含著淚光,發生這樣的事,誰也不願意看到。
方磊同樣脫下了軍帽,他的眉頭一直緊皺,視線卻死死地盯著趙剛和陳為民。
陳為民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趙剛已經落淚了,都是因為他,如果他不跟老首長李文海提出用爆破的方案,周遠山絕對不會死,趙剛哭得眼睛紅腫,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你們兩個,非得搞什麽爆破?你看看……周遠山多好的孩子,都是因為你們倆!什麽科學家,狗屁!”方磊指著趙剛的鼻子,“什麽狗屁搞炸藥的爆破?你們到這兒來能幹什麽?要改什麽防爆廠房的安全防爆距離!半夜不在宿舍,出去遇到狼,有什麽爆破現在效果一點沒看到,還把周遠山給害死了!你們都是罪魁禍首。”
“方磊,閉嘴!”李文海怒喝一聲,“這事誰也不怪,要怪就怪我!我會跟上級領導和周遠山的家屬解釋,西部基地發生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責任,趙剛和陳為民要用爆破也是我同意的。”
“就是他們……”方磊還在氣頭上,整個西部基地的安全生產和保密工作完全由他負責,出了這樣的事,方磊是主責。
“我說了跟他們無關!”李文海嗬斥道:“聯係縣醫院了嗎?還有周遠山的家人,以及給上級部門寫報告。”
“讓同誌們都散了吧!趕緊去吃飯,養精蓄銳,如果這條鐵路不能按期完工,鐵路的地基打不好,我們別說對不起國家和人民對不起黨,我們哪有心有臉,麵對周遠山同誌!”
方磊這些事情確實還沒做,臨走的時候還惡狠狠地看著趙剛和陳為民。
基地食堂的氛圍跟平時完全不一樣,沒有了笑聲,也沒有更多的交談,死氣沉沉,趙剛和陳為民一口稀粥都沒喝,他們倆坐在食堂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蘇雪梅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們,忍了很久還是沒忍住。
“你們倆不吃飯是什麽意思?不吃飯就能把鐵路修建完!能破解初始狀態能量方程組?我們的重水設備和回旋加速器,就能調試好?原子彈就能研發成功嗎!我知道你們心裏難受,你以為我不難受嗎?把這些飯都給我吃了,明天上午一定要把那座岩石山給我炸平,你們倆要是辦不到,以後別見我,那周遠山也就白白犧牲了!”
蘇雪梅氣呼呼地走了,隻留下陳為民和趙剛兩個人麵麵相覷。
趙剛拿起窩窩頭,三下兩下塞進嘴,使勁地咀嚼,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了稀粥的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