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陰冷的堂前,穿堂風將沈可吹得牙齒直打顫。

兩扇厚重的烏木大門敞開,門外五步開外候著一眾安安靜靜聽令的鬼兵鬼將。

沈可低頭看著光滑的黑色水晶鋪就的地麵,那其上倒映著一個神色不安的女孩子。

她的腳邊縮著一頭具虎頭、獨角、犬耳、龍身、獅尾、麒麟足的瑞獸。不過一尺來長,半尺來高,圓圓滾滾的模樣甚可愛。

堂前的判官不住的歎氣道,“這可……這可……”

主簿知道上官才任的職,遇著這樣的事,一時覺著不知該怎麽處理才妥當。

於是建議道,“這女子既是陽壽未盡,咱們再將她送回去,不就……”

聽要將沈可送回去,她腳邊那隻小獸乍然掙開眼睛看了那執筆主簿一眼,重重的打了個響鼻。

主簿一張臉忽然僵硬,背後冷汗直冒,再說不出半句話來。

沈可則抱著胳膊,陷入回憶。

她,沈可,二十一歲,帝京重點大學大三學生。

她出生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知道家中拮據,因此勤工儉學供自己上學,從來沒和家裏伸手要過一分錢。

半年前,她的爸爸以重病為由,叫她回家探望。

之後,她再也沒能回到帝京,因為莫名奇妙的被安排了結婚。

沈可小的時候媽媽外出打工,沒有再回過家。

等了五年,爸爸又在村裏娶了村東的劉寡婦,二人搭夥兒過日子。

劉寡婦是個在人前周到,很精明,很幹練的女人。

但也……隻是在人前……

沈可自小挨了劉寡婦不少打,也受了不少難聽話和委屈。因此,直到上大學離家那一天才勉強能夠開口叫她一聲媽。

固然是因為沈可離家時候難免生出幾分傷感,哪怕是看見一直將她當個丫環使喚的劉寡婦也生出幾分親切。

回想一下小時候,忽然覺得,那時候經曆的不過都是天將降大任的磨礪。自己也實在是不夠成熟,她不能發自真心的接受劉寡婦當她媽媽,又怎麽能夠要求劉寡婦將她當成自己的女兒。

對於這一點,那時,她忽然很能夠理解,畢竟隔著一層血緣,又畢竟劉寡婦自己也有一個女兒。

可她不能忍受,劉寡婦為了自己的女兒就不把別人的女兒當人看。

為了叫李嬌嬌嫁一個好人家,作踐她沈可嫁給一個中年喪妻的老鰥夫。且那男人還是周圍十裏八村有名的無賴漢。

沈可不知道爸爸是怎麽被劉寡婦說動的,但聽到劉寡婦在下定那天和張老二說什麽人財兩清,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被養大的一頭牲口,到了要宰殺的日子了。

她試過抱著書包逃跑,可劉寡婦和她爸爸親自將她抓了回去,當著她的麵兒,燒光了她的書。

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和爸爸木然的臉,那一刻,她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的揪了一下,痛得她忍不住蹲下身子,抱住了自己。

當然,最終她還是成功逃跑了。

她提前將一身幹衣服和一些錢藏在了河流的上遊,在寒冬臘月裏跳進了冰冷的河水裏,並在水裏閉氣蹲了許久,將衣服脫了漂在水麵上順著河水漂向了下遊……

看著河岸上的人們烏泱泱的追著去下遊的時候……她慢慢移動到了上遊……

她從水裏出來的時候將衣服一披,直接昏了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過來,但她是被噩夢嚇醒的。夢中她被抓到送進了洞房,洞房裏,張老二拿了一口殺豬刀對她獰笑著走過來。

沈可尖叫著睜開眼睛,周圍的冷風四麵八方的吹來。

她趕緊換了衣服哆哆嗦嗦的跑,臉蛋被冷風吹得發麻,四肢也好像沒有了知覺。

不知跑了多久,她跌跌撞撞的爬上山頭,當她最後站在山頭上看著自己的家鄉,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院子時,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什麽感覺了。

她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拳頭砸下去,很疼,可當她停下手,心中空空落落的像是被剜了個洞,心已經被掏走了。

她是真的已經放下了……

沈可捂緊了衣服,離開了。

可是,她找到了媽媽,還是沒有找到容身之處。

又過了幾天,身無分文的她在公園裏沉沉睡去,再醒來,她被帶到了這裏。

幽冥司,判官府,人死後魂歸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