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不顧一切地衝上前,手中托著一丸氤氳著九色霞光的金丹。
“帝君!服下此丹,尚有一線生機!”
伯邑考輕輕推開了他的手。
那枚足以讓凡人立地飛升的丹藥,無聲地滾落在地,沾染上散發著星輝的紫色血液。
他慘然一笑,笑容裏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寂靜與解脫。
“沒用的……”
“我……是主動融合的。”
他艱難地喘息著,目光越過一張張悲慟或掙紮的臉,最終,落在了顧長夜的身上。
“我本以為,犧牲我一人,融身天道,能換來三界永恒的和平……”
“但我錯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紮進在場所有舊神的心髒。
“沒有了痛,也就沒有了愛。”
“沒有了私心,也就沒有了……慈悲。”
他看著顧長夜,那雙因生命流逝而渾濁的眼眸裏,第一次流露出真正屬於“伯邑考”本人的清明。
“道主……你罵得對。”
“我修的不是善,是另一種根植於骨髓的傲慢。”
話音未落,他體內那些瘋狂蠕動的白色肉芽,驟然暴漲。
它們撐破了他的紫袍,如無數條饑渴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要將這最後一絲“自我”徹底吞噬。
伯邑考的聲音陡然變了。
不再溫潤。
而是化作了毫無任何音調起伏、由無數聲音層層疊疊混合而成的機械宣告。
“發現高危漏洞……”
“鎖定因果源頭……”
“準備執行……清除……”
他僅存的那半張屬於人類的臉,因極致的恐懼而劇烈扭曲。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向著眾人,嘶吼出聲。
“它要來了!”
“如果不毀掉我的真靈,它會通過我……定位你們所有人!追溯你們的因果源頭!一個都逃不掉!”
這句警告,讓在場所有神祇的血液幾乎凝固。
“俺老孫……下不了手!”
孫悟空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一拳狠狠砸在堅硬如鐵的白玉地麵上。
轟!
蛛網般的裂痕以他的拳頭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瘋狂蔓延。
他殺妖無數,飲血如水,但這輩子,他從未殺過這種“好人”。
一旁的無當聖母也偏過了頭去,緊握著青萍劍的手,在無法抑製地微微顫抖。
殺敵人容易。
殺一個為了蒼生而走火入魔的聖賢,太難。
看著眾人臉上的痛苦與掙紮,伯邑考反而笑了。
那笑容,就像當年他提著食盒,義無反顧走進妖魔環伺的朝歌城時一樣。
從容,且溫柔。
“諸位不動手,那便我自己來。”
他輕聲說道。
下一瞬,他燃燒了自己最後的本命紫微星力。
嗡——
虛空中,那張無形的古琴再次浮現,琴身流光溢彩,卻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琴音響起。
不再是安撫人心的天籟,而是決絕赴死的崩斷之聲。
崩!
第一根琴弦斷裂,伯邑-考的神魂之上,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崩!
第二根琴弦斷裂,他那半邊聖潔的臉龐,開始變得透明。
崩!崩!崩!
琴弦接連不斷地崩碎。
每一次斷裂,都代表著他一部分靈魂的徹底湮滅,代表著一段屬於“伯邑考”的記憶,被他親手抹除。
這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決絕。
在神魂即將徹底消散的前一刻,伯邑考的目光,穿透了層層時空,最後一次,望向顧長夜。
“顧道友,借你模擬器一用……”
他的聲音,飄渺虛無,仿佛自九天之外傳來。
“讓我這最後的餘熱,為你們……指一條路。”
顧長夜沒有猶豫,一步上前,伸手輕輕按在了伯邑考那冰冷刺骨的額頭上。
轟——!!!
伯邑考的身體,連同那張陪伴他萬古的古琴,在一瞬間徹底炸碎。
沒有血肉橫飛。
隻有漫天璀璨的紫色星塵,充斥了整個死寂的淩霄寶殿。
這些星塵並未消散。
它們以一種殉道般的姿態,強行嵌入了白玉京那純白無瑕的穹頂。
刺啦——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撕裂聲中,那象征著絕對秩序與永恒監牢的白色天幕,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璀璨奪目的星河通道。
極致的悲傷,與極致的浪漫,在這一刻交織。
純白的淩霄殿,被紫色的星塵填滿。
那是伯邑考最後的溫柔。
他用自己的性命,給這群走投無路的“逃犯”,在鐵壁合圍的絕境中,鋪出了一條通往未知的唯一生路。
一段加密的、關於新天道最底層的、冰冷刺骨的代碼,也在接觸的瞬間,湧入了顧長夜的神魂之海。
然而,星河通道剛剛成型。
眾人還未來得及喘息。
淩霄寶殿那緊閉的殿門,轟然粉碎。
四個散發著準聖級別恐怖威壓的高大身影,逆光而立的神像,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廣成子臉上的血色褪盡,因極致的驚駭,他的身體甚至忘記了顫抖。
他失聲喊道:
“四禦……怎麽連你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