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寶殿之內,那尊巨大的光繭,正以母胎心跳般的韻律“咚咚”搏動。

那聲音通過空氣,滲入每一位舊神的骨髓,冰冷,且蘊含著某種創世般的威嚴。

就在顧長夜準備布置陣法,讓這顆“心髒”岔氣時。

一陣優雅中正的古琴聲,從大殿深處傳來。

琴聲清越,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竟讓那躁動不安的光繭,平複下來。

殿內所有正在被轉化的白袍仙人,臉上那幸福的表情,變得更加虔誠。

一個身穿紫袍、麵容俊美至極的男子,抱著一具古琴,從殿宇深處的光影中,緩緩走出。

見到來人,就連最桀驁不馴的孫悟空,也下意識收斂了妖氣。

那個人身上,沒有一毫的殺氣,隻有純粹的、化不開的悲憫。

楊戩瞳孔收縮,他上前一步,對著來人,拱手行禮,聲音幹澀。

“見過紫微帝君。”

伯邑考。

那個在封神量劫中,被剁成肉泥都未曾有過怨恨的謙謙君子。

如今,依舊溫潤如玉。

他微笑著,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神祇,那種目光,像是在看一群迷途受苦的孩子。

“楊二郎,大聖……”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拒絕的誠懇。

“外麵的世界太苦了,留在這裏,不好嗎?”

“帝君!”

廣成子手持著番天印的碎片,試圖以大義勸說。

“你是人族先賢,怎可助紂為虐,以此等邪術,殘害三界同道?”

伯邑考並未動怒,隻是輕撫琴弦。

錚——

琴音在大殿中央展開一幕幕流動的光影。

那是凡間的戰亂,是神佛的爭鬥,是妖魔食人的慘狀。

每一幅畫麵,都充滿了貪、嗔、癡、恨。

“廣成子,這就是你們守護的三界?”

伯邑考的聲音平靜,卻刺入每個人的靈魂。

“而在白玉京,沒有爭鬥,沒有痛苦,眾生平等。”

“他們雖然失去了自我,卻獲得了永恒的安寧。”

他看著眾人,臉上的悲憫更深了。

“我沒瘋。”

“是這三界病了,我隻是在治病。”

他的話語,配合著那帶有催眠效果的琴音,擊中了在場每一位神祇心中最柔軟、最疲憊的地方。

那些在逃亡中身心俱疲的散仙,眼神開始迷茫。

是啊。

與其在外麵惶惶不可終日。

不如就在這裏,獲得永恒的寧靜?

幾名心智不堅的仙人,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他們臉上露出向往,腳步不受控製地,向著那巨大的光繭走去。

“放屁!”

一聲暴喝,驟然打斷了靡靡琴音。

孫悟空指著伯邑考,雙目赤紅。

“沒痛沒愛,那叫石頭!”

“你把俺老孫變成石頭,俺也不稀罕這破安寧!”

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伯邑考,你那是治病嗎?你那是殺人!”

“你問問楊戩,讓他忘了劈山的沉香,他幹不幹?”

“你問問那幫老道,讓他們忘了昆侖山,他們願不願?”

這一聲聲怒喝,狠狠敲在迷茫的眾神心頭。

楊戩眉心的天眼,怒然睜開,三尖兩刃刀發出龍吟般的嗡鳴。

廣成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化為深深的羞愧,他握緊了手中的番天印碎片。

伯邑考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顧長夜一直沒有說話。

此刻,他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帝君,若這真是極樂,那你……為什麽在哭?”

眾人聞言,齊齊看去。

隻見伯邑考那張完美微笑的臉上,竟不知何時,滑落下了兩行清淚。

他的身體服從了新天道。

但他的靈魂,在悲鳴。

顧長夜的聲音,刺穿了他最後的偽裝。

“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的心。”

“你的‘善’被天道利用,成了最大的‘惡’。”

話音落下,伯邑考身後的紫微星盤虛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原本死寂的星空,被無數白色的鎖鏈釘住,此刻竟劇烈地顫抖起來。

被戳穿心事的伯邑考,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而痛苦。

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誌,在他體內瘋狂地撕扯。

他猛地按住琴弦。

十指用力,鮮血淋漓。

“閉嘴!”

他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不要喚醒我!!!”

隨著他的失控,整個白玉京的上空,響起了刺耳的警報。

大殿中央,那尊巨大的光繭,突然毫無征兆地炸裂。

一個沒有五官,隻有一張巨大豎嘴的怪物,從破碎的光繭中鑽出。

那是“天道修正者”。

它張開巨口,一口咬住了伯邑考的半個身子,試圖強行修正這個因為“悲傷”而失控的管理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