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蒼白浮腫的手,五根指甲漆黑如墨。

它扣住了番天印的邊緣。

猛地一發力。

這件從不周山殘骸中煉化而出的堅不可摧之物,竟被硬生生掀開了一道縫隙。

更加濃鬱、更加汙濁的忘川之水,從那縫隙中狂噴而出。

緊接著。

一個渾身濕透的身影,從那縫隙中,緩緩地,一寸寸地爬了進來。

他穿著早已被泡爛的天庭鎧甲,身形依舊魁梧,麵容卻僵硬得宛如石雕。

最詭異的是,他的雙目空洞無神。

臉上卻帶著一種標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手中托著的,不再是那座曾經金光閃閃、鎮壓過無數妖魔的玲瓏寶塔。

而是一枚通體漆黑、正不斷散發出詭異律動的方印。

哪吒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的身體僵住了。

嘴唇微微顫抖,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破碎的音節。

“老……老頭子?”

那個身影,正是他早已身死道消的父親,托塔天王,李靖。

“李靖”對他視若無睹。

或者說,他對在場的所有生靈都視若無睹。

他的聲音響起,空洞,生澀,是金屬鏽塊互相刮擦的聲響,不帶一毫的人類情感。

“察覺非法異寶【番天印】。”

“依新天條律令,高階變數必須歸源。”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那枚黑色方印射出一道無形無質的道韻。

那道韻無視了空間與法力,鎖定了正在劇烈顫抖的番天印。

嗡——

番天印不受控製地開始縮小。

那是一種來自更高層級規則的強製召喚,一種無法抗拒的“回收”律令。

“不!”

廣成子目眥欲裂,他法訣狂催,元神都在燃燒,試圖穩住自己的本命法寶。

可他駭然發現,自己與番天印之間那道血脈相連的心神聯係,正在被無可抗拒的力量強行切斷、剝離。

再這樣下去,番天印就會被徹底收走。

缺口大開,忘川倒灌。

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裏。

一道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沒有溫度。

“廣成子,炸了它。”

是顧長夜。

廣成子猛地回頭,整個人都崩潰了。

“你說什麽?!”

“這是我師尊元始天尊賜下的鎮教之寶!是半截不周山所煉!怎可毀壞!”

他雙目赤紅,幾乎是在咆哮。

“不可!絕不可!”

他寧願冒著被收走的風險去拉扯,也絕不願親手毀掉這件至寶。

這是他身為闡教金仙的驕傲,更是他刻在骨子裏的貪婪與執念。

眼看“李靖”那僵硬的微笑弧度越來越大,他身後的忘川水中,似乎有更多相似的身影正在蠢蠢欲動。

哪吒眼中最後猶豫與痛苦,化為了徹骨的決絕。

他知道了。

他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眼前這個,隻是一個被磨滅了所有真靈的、可悲的空殼。

“你舍不得,小爺幫你!”

一聲怒喝,哪吒不再有任何留手。

火尖槍卷起三昧真火,乾坤圈化作流光,不再是攻擊那缺口,而是同時轟向了“李靖”的本體!

孫悟空咧嘴,滿口獠牙,殺意畢露。

他懂了。

他那由意念所化的金箍棒猛地暴漲,棒身上燃燒著不屈的戰意。

他沒有去打“李靖”。

而是配合著哪吒的攻勢,狠狠一棒,砸在了那枚正處於拉鋸狀態、光芒忽明忽暗的番天印之上!

轟——

內有黑色方印的規則剝離。

外有兩大頂級戰神的全力一擊。

這件從封神時代便威震三界的先天靈寶,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它轟然炸裂。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靈力風暴,以缺口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席卷開來。

首當其衝的“李靖”,連同他身後那洶湧的忘川濁流,被這股自毀式的能量暫時轟退了十裏。

“噗——”

廣成子猛地噴出一口色澤暗金的本命精血。

他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臉上的光澤迅速黯淡,整個人蒼老了十歲不止。

他癱軟在地,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孫悟空和哪吒的方向,嘴巴張了又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片混亂之中。

沒有人注意到,顧長夜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閃而過。

他不動聲色地一招手,將一塊炸飛到角落、依舊染著不周山厚重神韻的番天印核心碎片,收入了袖中的【萬古先祖模擬器】。

能量風暴漸漸平息。

幽暗的礦洞內一片狼藉。

空氣中彌漫著法寶破碎的焦糊味、神仙血液特有的清香,還有廣成子那壓抑不住的、如同杜鵑啼血般的哭嚎。

一切都顯得格外淒涼。

“李靖”雖然被擊退了。

但他留下的那枚黑色方印,卻並未損毀。

它靜靜地躺在地上,閃爍著猩紅的微光,仿佛一個坐標,在無聲地指引著什麽。

楊戩走了過去,撿起了那枚黑色方印。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驟然劇變。

“這不是法寶……”

“這是‘南天門’的接引令。”

他抬起頭,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們……要大舉清剿了。”

從地府的最深處,隱隱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撼動神魂的腳步聲。

那是被剝奪了神誌、磨滅了情感的……

十萬天兵天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