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顧長夜那石破天驚的質問,以及龍椅之下爆發出的、無盡怨氣,唐三藏那張標準完美的慈悲笑臉,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
他臉上的肌肉似乎想要做出驚訝或憤怒的表情,卻被更深層的規則強行撫平,最終,隻是那抹微笑的弧度僵硬了半秒。
他沒有動怒。
甚至沒有流露出一毫的慌亂。
他隻是轉過頭,將那雙空洞卻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重新落在了孫悟空身上。
那是一種孫悟空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眼神。
熟悉,是因為那眼神裏帶著悲天憫人的底色,一如當年那個在五指山下對他講經的凡人僧侶。
陌生,是因為那悲憫之中,不帶半分溫度,普照萬物,卻從不為任何一株花草的枯萎而動容。
他沒有否認。
而是平靜地反問。
“悟空,你且看這長安城。”
“無戰亂,無饑饉,無貪腐,更無生老病死之苦。”
“若犧牲李世民一人之皇氣,可換萬民永恒安樂,這筆賬,難道不劃算嗎?”
他的語氣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仿佛在與弟子探討一樁功德無量的善舉,而不是承認自己親手將一位人間帝王打入了無間地獄。
這套邏輯,這套冰冷到極致的“劃算”,讓孫悟空渾身的金毛都根根倒豎起來。
他的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神魂深處那無形的“代碼”烙印在劇痛,可他依舊撐著,一雙火眼金睛瞪著龍椅下方翻湧不休的濃鬱黑氣。
他指著那團黑氣,聲音嘶啞。
“那是俺老孫當年保著去西天取經的皇帝!”
“是人族的人王!”
“師父,你當年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
“如今,你怎麽能把殺人說得這麽輕巧!”
孫悟空的嘶吼在金碧輝煌的太極殿內回**,充滿了痛苦與無法置信。
唐三藏微微搖頭。
他的眼神越發空洞,仿佛透過孫悟空,看到了更遙遠、更宏大的數據洪流。
“那是凡人的江流兒。”
“如今我是金蟬子,是規則的代行者。”
“在數據的天平上,螻蟻之命與人王之命,並無貴賤之分。”
他頓了頓,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情感的語調補充道。
“唯有‘價值’與‘隱患’的區別。”
楊戩踏前一步。
他那隻流淌著鮮血的天眼,盯著唐三藏,天眼深處,無數道則符文在幻滅,試圖解析眼前這個恐怖的存在。
他冷聲道:“所謂規則,是護佑眾生有序繁衍,而非將眾生圈養為牲畜!”
“你剝奪了他們的喜怒哀樂,剝奪了他們的愛恨情仇,這不叫安樂,這叫滅絕!”
唐三藏的視線,緩緩從孫悟空身上移開,落在了楊戩身上。
他那完美的嘴角,再次勾起了那標準的十五度微笑。
“二郎真君,你執掌天條數千載,應當明白,情感,才是混亂的根源。”
“我隻是消除了源頭。”
“這,難道不是最高效的司法?”
一句話,讓楊戩這位冷麵無情的司法天神,竟一時語塞。
對方的邏輯是扭曲的,是邪惡的。
但從某種極致的“效率”角度來看,卻又無懈可擊。
這種極致的、純粹的“機械理性”,狠狠衝擊著楊戩的道心,讓他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
眼看孫悟空的意誌即將被磨滅,楊戩也陷入了邏輯的死循環,眾神被這種冰冷的“慈悲”震懾得心神動搖。
顧長夜動了。
他看著陷入邏輯怪圈的眾神,立刻啟動了【萬古先祖模擬器】。
但他沒有去模擬什麽上古大能。
而是將神魂之力全部灌注於“解析”功能,對準了唐三藏剛剛說出的那段話。
他沒有直接攻擊,而是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大聲“朗讀”起來。
他朗讀的,是唐三藏那段話背後,真正的底層代碼含義。
“‘檢測到目標單位【人皇李世民】具備不可控的自由意誌,判定為高風險病毒源……’”
“‘執行【隔離】程序……抽取其個體氣運作為【長安城服務器】核心能源……’”
“‘以此維持全城傀儡係統低功耗運行,並確保係統穩定性。’”
顧長夜的聲音在死寂的太極殿內,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神魔的耳中。
他最後看向雙目赤紅、幾近瘋狂的孫悟空,問道。
“大聖,聽懂了嗎?”
“在他眼裏,沒有什麽慈悲,沒有什麽劃不劃算。”
“隻有‘省電’和‘殺毒’。”
“省電……殺毒……”
孫悟空呆滯地喃喃自語。
這兩個冰冷的詞匯,狠狠砸碎了他心中對師父最後那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猛地抬起頭。
眼中的迷茫、痛苦、掙紮,在這一刻,徹底化為了純粹的、毀天滅地的暴虐凶光。
他不再試圖去喚醒那個記憶中的師父。
他明白了。
眼前的,隻是一個必須被徹底鏟除的妖孽!
“吼——!”
他身後那尊頂天立地的混沌魔猿虛影仰天咆哮,雖然手中沒有金箍棒,但他雙手成爪,指甲暴漲三尺,閃爍著撕裂乾坤的寒光,狠狠抓向了那層看不見的規則護盾。
“俺不管你是金蟬子還是什麽破代碼!”
“把俺師父……還回來!!”
麵對孫悟空這狂怒的一擊,唐三藏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
那歎息裏,沒有憤怒,沒有憐憫,隻有對程序出現BUG的無奈。
他伸出一根手指。
修長,白皙,宛如美玉。
對著孫悟空,輕輕一點。
“冥頑不靈。”
隨著他這個動作,整個太極殿的重力顛倒!
哪吒和楊戩猝不及防,身體猛地向殿頂墜去。
與此同時,無數金色的梵文鎖鏈憑空從虛空中滋生而出,它們無視了空間,無視了護體神光,帶著冰冷的規則之力,穿透了孫悟空那堅不可摧的琵琶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