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關後,是一個燦爛到虛假的世界。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朱雀大街的每一塊青石板,都被照得纖塵不染,幹淨得令人心慌。

街上,人流如織,車馬川流不息。

挑著擔子的貨郎,臉上掛著滿足的笑。

街角噴火的藝人,引來孩童一片無聲的喝彩。

酒樓裏,文人雅士推杯換盞,高談闊論,卻聽不到半點喧嘩。

一切都和他們記憶中的長安一模一樣。

鮮活,熱鬧。

然而。

這裏沒有聲音。

一毫的聲音都沒有。

小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酒客的喧鬧,車輪的滾滾聲……所有本該存在的聲響,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了。

整座長安城,就是一場盛大而死寂的默劇。

每一個人,都在笑。

無論是蹣跚學步的稚童,還是拄著拐杖的老者。

他們的嘴角,都維持著一個精準到令人發指的上揚弧度。

十五度。

不多,不少。

仿佛有一位無上的畫師,用最精密的標尺,為這座城裏的每一個人,都畫上了同一副“幸福”的麵具。

太白金星麵色煞白,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發抖。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詭異的寧靜,不顧一切地衝上前,一把拉住身邊一個路過的青衣書生。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

“小哥,小哥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如今是哪一年?陛下……哦不,朝廷可還在?”

那書生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

哢嚓。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骨骼扭動的生澀聲響,在眾人耳邊響起。

書生看著太白金星,眼珠一動不動,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嘴唇也未曾張開。

但一個溫和而平直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

“今日是永恒曆元年,幸福指數滿分。”

“裝神弄鬼!”

“什麽妖孽!”

哪吒的暴脾氣被點燃。

雖然法力大減,但他的三昧真火乃是本源之火,依舊帶著不滅的特性。

他指尖一彈,一縷細小的紅色火苗,落在了那書生的手臂上。

接下來的一幕,讓哪吒的呼吸猛地一滯。

書生不躲不避,任由火焰在他的手臂上燒灼。

衣袖化為飛灰,皮膚迅速焦黑,血肉向外翻卷,發出滋滋的焦臭。

但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那個標準的十五度,紋絲不動。

他的心跳,他的呼吸,沒有任何一毫的紊亂。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或者說,“疼痛”這個概念,連同聲音一起,從這個世界被刪除了。

“別費勁了。”

顧長夜伸手,攔住了還想繼續動手的哪吒。

他的臉色,從未像此刻這般沉重。

“他們不是妖魔附體。”

“他們是……‘被完美化’了。”

他指著周圍那些麵帶微笑、行屍走肉般的人群。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欲望,沒有悲傷。”

“這就是新天道想要的‘大同世界’。”

“在這裏,所有人都是背景板,都是沒有自我意識的NPC。”

楊戩眉心緊鎖,額上的天眼雖然黯淡,卻依舊能洞察本源。

他掃視四周,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沒有靈魂……”

“他們的三魂七魄被鎖死在一個固定的循環裏,日複一日地重複著‘幸福’。”

“就像……提線木偶。”

就在眾人被這絕望的真相震懾時,顧長夜手中的生死簿投影,突然發出一道微弱卻執著的光芒,指向皇宮深處。

那個擁有“無限壽元”的神秘名字,就在太極宮中。

眾人對視一眼,不再遲疑,一路朝著皇宮潛行。

詭異的是,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對他們視而不見。

太極殿前。

沒有禁軍,沒有守衛。

因為“完美”的世界裏,不需要這些東西。

顧長夜伸手,緩緩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吱呀——

這是他們進入長安後,聽到的第一聲、不屬於他們自己發出的真實聲響。

龍椅之上,端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平天冠,正在不苟地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折。

聽到開門聲,他停下筆,緩緩抬起了頭。

那張臉,讓太白金星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幾乎癱軟在地。

那張臉,讓孫悟空渾身的金色毫毛根根倒豎,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那張臉,讓楊戩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三尖兩刃刀,擺出了臨戰的姿態。

龍椅上的人,不是唐皇李世民。

那是一張與西行路上,無數廟宇中的泥塑金身一模一樣的臉。

麵帶慈悲,眼神空洞。

是唐三藏。

他看著門口的孫悟空,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標準的、冰冷的十五度微笑。

“悟空。”

“你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