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土娘娘的目光,如無形的枷鎖,牢牢鎖定了顧長夜。
整個幽冥地府的森然鬼氣,都因她一言而活了過來,化作億萬道無形的觸手,從四麵八方探向顧長夜,審視著他神魂最深處的秘密。
你身上,有和這石碑一樣的味道……
你是它的鑰匙,還是它的鎖?
一時間,所有大能的視線都聚焦了過來。
孫悟空下意識地握緊了金箍棒,楊戩眉心的天眼金光閃爍不定,鎮元子的大袖微微鼓**,地脈之氣隨時準備接引。
然而,顧長夜隻是迎著那足以讓聖人之下任何生靈都道心崩潰的目光,平靜地笑了笑。
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因為,現實的麻煩,遠比探究一個虛無縹緲的哲學問題,來得更加緊迫。
危機解除了。
但屬於神佛的體麵,也徹底碎了。
數十萬剛剛散去神位與法寶靈光的天兵天將、佛門弟子,擁擠在狹窄的黃泉路上。
腥臭的忘川之水尚未完全退去,陰冷刺骨的鬼氣無孔不入。
往日裏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會瞧凡間一眼的星君,此刻正狼狽地坐在一叢蔫掉的彼岸花裏,抱著自己那件靈光黯淡的法器,心疼得直哆嗦。
幾名金身破碎的羅漢,為了爭奪一塊相對幹淨、能勉強打坐的青石,竟毫無形象地推搡爭吵起來,全然沒了半點佛門清淨。
顧長夜看著這一幕,身旁的太白金星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這位昔日天庭最八麵玲瓏的外交官,此刻胡子都沾上了泥水,顯得頹喪無比。
顧長夜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太白金星的耳中。
“這就叫,落難的鳳凰不如雞。”
太白金星苦澀一笑,無言以對。
混亂與無序,是滋生更大矛盾的溫床。
為了安置這群“神仙難民”,一場緊急會議在幽冥地府最核心的森羅殿內召開。
陰森肅穆的大殿,鬼火幽幽。
一張由萬年陰沉木打造的長桌,橫貫殿中。
長桌一側,是金光黯淡、神情或悲或憤的天庭與佛門眾神。
另一側,則是鬼氣森森、一個個挺直了腰板的地府十殿閻羅。
這種涇渭分明的對峙,本身就充滿了極具戲劇性的張力。
會議剛一開始,壓抑的氣氛就被一聲巨響打破。
啪!
秦廣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一改往日對天庭諸神唯唯諾諾的形象,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對麵普賢菩薩的臉上。
“那是奈何橋!不是你們的講經台!”
他的咆哮聲在森羅殿內回**,震得鬼火搖曳。
“你們這幫和尚倒好,盤腿一坐,嘴皮子一碰,就開始念那勞什子的佛經!”
“那些原本排隊等著喝湯投胎的鬼魂,現在全都不走了!一個個跪在地上聽你們講經,地府的輪回秩序全亂套了!”
“這損失,算誰的?”
普賢菩薩眉頭一皺,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屬於大教弟子的傲慢。
“此乃渡化!我佛慈悲,見他們魂魄迷惘,特賜予他們解脫的機緣,此乃功德無量之舉。”
“機緣?”
不等秦廣王再開口,闡教的太乙真人便發出一聲冷笑,他撫著自己的拂塵,慢悠悠地插嘴。
“我看,你們是想把這地府,變成你們的第二個靈山吧?”
他的目光轉向秦廣王,語氣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挑撥。
“秦廣王,本真人給你出個主意。我建議,把這群禿驢全都趕到十八層地獄去,那裏地方空曠,正好適合他們去‘渡化’那些積年老鬼。”
文殊菩薩臉色一沉,雙方再次劍拔弩張,隻是這一次,變成了純粹的嘴炮。
就在佛道兩派即將再次互掐之時,森羅殿的大門被推開。
地藏王菩薩走了進來,他身後,那隻神獸諦聽緊緊跟隨著,隻是眼神中充滿了對殿內佛門眾人的警惕。
殿內的爭吵聲為之一靜。
普賢菩薩的臉上露出喜色,正要開口求助。
地藏王卻先一步開口了,他的聲音冷得像忘川河底的寒冰。
“翠雲宮,已滿。”
他目光掃過文殊、普賢等一張張錯愕的臉。
“從此以後,貧僧隻渡鬼,不渡佛。”
“諸位師兄,請自便。”
這幾句話,狠狠砸在了佛門眾人的心口。
它徹底斷絕了佛門想要借地藏的地盤“鳩占鵲巢”的念想,讓文殊普賢的臉色鐵青。
而另一邊的道門眾人,則有不少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眼看大殿內就要從爭吵演變成一場徹底的鬧劇。
篤,篤,篤。
顧長夜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過去。
他沒有用後土的威勢強壓,也沒有偏袒任何一方。
他隻是取出了一枚玉簡,將那塊被後土鎮壓的“灰霧石碑”的拓印圖,投影在了大殿中央。
那複雜詭異、散發著不詳氣息的符文,讓殿內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吵夠了嗎?”
顧長夜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外麵那東西,還沒死透。”
“地府是三界最後的防線。你們要是想被那東西徹底‘格式化’,就繼續吵。”
他環視一圈,看著眾神陰晴不定的臉色,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方案。
“以工代賑。”
“所有滯留地府的神、佛、仙、妖,需以自身殘存的神力,協助地府加固封印,淨化怨氣,修補各處關隘。”
“地府,則根據各位的貢獻,提供相應的居住地和定量的靈氣配額。”
這個方案,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錯。
它給了地府實際的好處,也給了這些落難神佛一個可以接受的台階。
在爭吵之中,一直沉默的太上老君,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石碑的拓印圖,眼中流轉著深邃的八卦道紋,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會議,在一種微妙的妥協氣氛中,勉強達成了共識。
就在眾人心神俱疲,準備散去之時。
一名判官模樣的鬼差,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森羅殿,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恐。
他手中的一卷竹簡散落在地,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
“報——!”
“生死簿……生死簿上的名字,開始自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