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奈何橋,混雜著硫磺、鐵鏽與塵土的陰冷氣息,便蠻橫地鑽進每一個神魂的鼻腔。
這裏是地府。
數萬剛剛卸下神格的仙佛,此刻真靈光輝黯淡,擁擠在通往地府深處的黃泉路上。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光禿禿的黑色山岩,以及早已幹涸、凝固成暗紅色的血色河床。
稀薄的靈氣裏裹挾著濃鬱的鬼氣,讓這些習慣了天庭仙境與靈山淨土的神祇們,感到陣陣發自神魂深處的窒息與排斥。
這裏,便是地藏王菩薩的道場,翠雲宮。
可此地,哪有半分“宮”的瑰麗。
所謂的翠雲宮,不過是依著一座寸草不生的巨大鬼山,開鑿出的無數個洞窟。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洞窟內外,擠滿了形態扭曲的惡鬼,它們發出或尖銳或沉悶的嘶吼,一雙雙泛著綠光的眼睛,毫不避諱地在這些新來的“客人”身上來回刮過。
佛門弟子人數最多,足有三千之眾,由文殊、普賢兩位菩薩帶領。
文殊菩薩看著這逼仄、肮髒、混亂的環境,那張萬年不變的寶相莊嚴的臉上,眉心早已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身旁,一頭形似雄獅的神獸諦聽,晃了晃巨大的耳朵,正要迎上前來。
文殊菩薩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些麵目猙獰的惡鬼身上停留哪怕一瞬,他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仿佛在陳述事實的語調,對著諦聽直接下令。
“讓地藏,清理宮內惡鬼,騰出正殿。”
“需供奉佛祖法相,並安置諸位羅漢。”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天然的、高高在上的分量,而是前來巡視領地的君王。
諦聽獸的腳步猛然一頓,喉嚨裏發出一聲為難的低吼。
就在這時。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最大的那個洞窟深處,幽幽傳來。
“地獄未空,惡鬼不可輕動。”
“這是貧僧的宏願,也是地府的鐵律。”
地藏王菩薩緩緩走出。
他依舊是那副慈悲低眉的模樣,但往日裏眼中的溫和與包容,此刻卻被一層化不開的寒霜所替代。
他看著那些平日裏在靈山雲端之上、享受萬千香火,此刻卻依舊頤指氣使的同門,語氣平淡得像一杯涼透了的茶。
“諸位師兄若嫌此地擁擠,可自行去黃泉路上,尋一處寬敞地方打坐。”
此言一出。
場麵,瞬間死寂。
所有佛門弟子都愕然地看著地藏王,幾乎不敢相信這番近乎驅趕的話,會從這位萬年老好人的口中說出。
普賢菩薩的臉色沉了下去。
“地藏!”
“你雖有大願,但終究是我佛門弟子!”
“如今靈山蒙難,佛祖生死未卜,你坐擁這方道場與億萬功德,卻不思為宗門分憂,是何居心?!”
他聲色俱厲,向前踏出一步,屬於菩薩的威壓轟然散開。
“難道,你想自立門戶不成?!”
隨著他一聲爆喝,身後三千佛陀羅漢,竟如排練過無數次一般,齊齊口誦佛經。
“南無阿彌陀佛……”
那浩瀚的經文聲,匯聚成無形的精神枷鎖,狠狠地砸向地藏王的神魂。
這是佛門的戒律之力,專門用來懲戒叛逆,動搖道心。
地藏王的身軀在經文聲中微微搖晃,臉色也蒼白了幾分。
靈山億萬年的積威,讓他幾乎是本能地感到了畏懼與退縮。
顧長夜站在人群後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些口誦慈悲,卻行著逼迫之事的菩薩羅漢,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
他沒有動。
隻是看似無意地自言自語,聲音卻被他用神念,送入了地藏王的耳中。
“菩薩,你當真以為,他們在乎你的宏願?”
“他們看上的,是你這翠雲宮下,鎮壓了億萬年的惡鬼魂力。”
“那可是重塑金身、恢複修為,最上等的‘材料’。”
“你今日若退了,地獄,就真的空了。”
“——被他們,活活吃空的。”
這幾句話,不帶任何感情,卻狠狠捅進了地藏王那顆正在搖擺的道心。
緊接著。
顧長夜神魂深處的【萬古先祖模擬器】,輕輕一震。
他消耗了微不足道的神話反饋,悄然引動了地藏王昔日立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宏願時,與舊天道產生的那一縷因果契約。
嗡!
地藏王隻覺得眼前一花。
他仿佛看到了未來的一個片段。
他看到文殊菩薩的袖袍之中,藏著一個紫金缽盂,正散發著貪婪的吸力。
他身後,一個跟隨了他千年的惡鬼,魂體正被那股吸力悄無聲息地抽走了本源。
那惡鬼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魂體黯淡。
而文殊的臉上,卻露出了一閃而逝的、滿意的神色。
幻象,刹那消散。
地藏王猛然抬頭。
他雙目圓睜,眼中最後猶豫與溫情,徹底被無盡的怒火與冰冷的失望所焚燒殆盡。
“好一個……大局!”
“好一個……靈山!!”
他笑了,笑聲嘶啞,卻讓在場所有神佛感到一陣心悸。
他手中的九環錫杖,猛地朝地上一頓!
鐺——!
一聲巨響,仿佛整個地府的心髒都為之停跳一瞬!
普賢菩薩施加的佛光威壓,應聲炸裂。
“貧僧在地獄度化眾生億萬載,你們在靈山享受世間香火!”
“如今大難臨頭,你們不想著如何共渡難關,卻還要吃我的鬼,拆我的廟?!”
地藏王壓抑了萬古的怒吼,響徹黃泉。
他身後那無數洞窟之中,億萬惡鬼齊齊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
“吼——!”
滾滾的黑色鬼氣,如火山噴發般從無數洞窟中衝天而起,遮蔽了地府昏黃的天空。
這些猙獰醜陋的惡鬼,此刻卻化作了最忠誠的衛士,密密麻麻地站在了地藏王的身後,用它們的爪牙與嘶吼,與那三千佛陀金剛,形成了鮮明的對峙。
強龍,終究難壓地頭蛇。
這一刻,地藏,反了!
混亂之中,一直趴在地藏王腳邊的諦聽獸,那雙能聆聽三界萬物的耳朵,突然焦躁不安地瘋狂抖動起來。
它猛地扭頭,用一種近乎驚恐的眼神,盯住地府極深處,那片無邊無際的血海方向。
在那裏。
它聽到了某種比佛門內訌,更加恐怖、更加貪婪、更加饑餓的聲音。
就在翠雲宮內外,佛門與地藏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之際。
整個地府,突然開始劇烈地動**起來!
轟隆隆!
地麵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一股腥紅、刺鼻、散發著濃鬱鐵鏽味的血水,竟然從那裂縫中汩汩冒出,就染紅了普賢菩薩腳下的十二品功德金蓮。
一個陰惻惻的、充滿了無盡怨毒與狂喜的笑聲,刺入每一個神魂的腦海。
“桀桀桀……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這麽多鮮活的神仙魂魄,老祖我的‘元屠’、‘阿鼻’兩劍,可是餓了整整一萬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