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
東海龍王敖廣閉上了那雙渾濁的龍目。
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號令。
那聲音裏,灌滿了無盡的絕望與決絕。
四條延綿萬丈的神龍,裹挾著整個四海的水脈之力,以一種近乎自毀的姿態,狠狠撞向豬八戒用本源神力苦苦支撐的弱水大壩。
“老泥鰍!你瘋了?!”
哪吒腳下的風火輪噴出萬道烈焰,整個人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赤色流光,衝至陣前。
他手中的火尖槍,槍尖燃著焚盡八荒的真火,抵住了敖廣那猙獰的龍角。
槍尖的高溫,讓敖廣堅逾神鐵的龍鱗都開始痛苦地卷曲。
“下麵還有你的龍子龍孫!小白龍也在下麵!”
哪吒三頭六臂的法身,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敖廣緩緩睜開了眼。
兩行血淚,順著他山嶽般巨大的龍目滾滾而落。
每一滴淚,都像是一條奔騰咆哮的血色江河。
他的龍鱗,他的龍須,他的一切,都在劇烈地顫抖。
“三太子……殺了我吧。”
他的聲音沙啞,在神魂深處摩擦。
“娘娘剛才捏碎了‘化龍池’的命牌。”
“若不遵從,我四海億萬水族,頃刻間就會化為一灘腥臭的血水。”
“我們……”
“沒得選啊!”
這絕望的嘶吼,如最惡毒的詛咒,傳遍了整個天庭廢墟。
所有幸存的神仙,無不感到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哪裏是他們曾向往的至高仙闕。
這分明是一座逼良為娼,以眾生為芻狗的人間煉獄。
“砰——!”
四海之水的合力撞擊,蘊含著一個族群的悲憤與絕望,其力量超乎想象。
豬八戒築起的神壩劇烈震顫。
他猛地噴出一口金色的本源之血,三頭六臂的法身光芒黯淡,那偉岸的身形都開始搖搖欲墜。
“顧大帝!俺老豬快頂不住了!”
豬八戒朝著顧長夜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大喊。
“這幫老泥鰍是在拚命啊!再不想轍,大家今天真要一起變水鬼了!”
與此同時,天穹之上那張由符文構成的冷漠巨臉,再次緩緩壓下。
弱水的壓力,陡然倍增。
內有龍族決死的衝撞。
外有天道無情的鎮壓。
顧長夜這一方,似乎已經陷入了真正的必死之局。
看著在絕望中瘋狂衝撞的敖廣,顧長夜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怒意。
他反而輕輕歎了口氣。
“用族群性命來威脅?這確實是那個女人的手段。”
“不過……”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位大能的耳中。
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枚殘破的、布滿裂紋的銅鍾碎片。
那碎片上,縈繞著一絲絲足以焚滅星辰的太陽真火氣息。
正是東皇鍾的碎片。
顧長夜對著空無一物的虛空,語氣平淡地開口。
“老夥計,看戲看到現在,也該夠了吧?”
“這些龍子龍孫,上古之時也是你妖族天庭的臣子,你就這麽看著他們被逼死?”
“還是說,你也怕了這所謂的新天道?”
這枚碎片,是他當初在北俱蘆洲收服鯤鵬時,留下的契約信物。
話音剛落。
虛空,猛然破碎。
一聲足以震碎三界眾生神魂的恐怖戾嘯,從無盡的混沌深處悍然傳來。
“放屁!”
“本座縱橫洪荒之時,這所謂的王母還在她娘胎裏玩泥巴!”
一隻遮蔽了整個天幕的巨爪,從破碎的虛空中探出。
那巨爪之上,每一片漆黑的鱗甲都堪比一座太古神山。
它隻是輕輕一捏。
四海龍王裹挾的滔天巨浪,連同其中蘊含的所有法則之力,便被捏成了虛無。
緊接著。
一頭龐大到無法用任何言語去形容的鯤鵬真身,徹底籠罩了整個三十三重天。
日月無光。
天地失色。
上古妖師,鯤鵬祖師,降臨!
他根本不屑於施展任何花哨的神通法術。
那巨大的頭顱微微揚起,張開了那足以吞噬一方大千世界的深淵巨口。
猛地一吸。
那漫天的弱水。
那翻騰的四海之水。
竟被他如長鯨吸水一般,硬生生地、不講道理地,全部吞入了腹中。
敖廣等四海龍王見到鯤鵬真身的那一刻,一股源自血脈與神魂最深處的恐懼,讓他們癱軟。
他們龐大的龍軀急速縮小,化為人形,狼狽地跪伏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拜見……妖師老祖!”
鯤鵬的身影緩緩縮小,最終化作一名身穿黑袍、神情陰鷙的老者,悄無聲息地懸浮在顧長夜的身側。
他先是冷冷地掃了一眼天穹上那張符文巨臉,隨後才看向顧長夜,一臉不爽地開口。
“小子,這次出手,你我因果兩清。”
“本座平生最恨別人拿族群來威脅,這王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一邊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如蒙大赦的四海龍王。
一邊是桀驁不馴、吞噬天地的上古妖師。
這股來自洪荒蠻荒時代的原始霸道,在這個講究“規矩”與“體麵”的後西遊時代,造成了難以想象的視覺與心理雙重衝擊。
鯤鵬的腹中,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雷鳴般的巨響。
他的臉色,也出現了微不可查的蒼白。
消化這些被“大道符文”汙染過的弱水,對他而言,顯然也並非易事。
也就在此時。
西方的天空,突然亮起了大片祥和的佛光。
陣陣宏大的梵音,穿透了混亂的靈氣風暴,似乎要撫平一切創傷。
一道慈悲中卻透著虛偽的聲音,從雲端緩緩傳來。
“善哉善哉,天庭遭此大劫,妖孽橫行。”
“貧僧奉西天法旨,特來‘引渡’諸位上榜施主,前往極樂世界,享受永恒的避難。”
祥雲散開。
文殊、普賢兩大菩薩,領著三千佛陀,寶相莊嚴地降臨。
隻是,他們手中拿著的,並非普度眾生的貝葉經書。
而是一隻隻散發著幽暗吸力的口袋。
收魂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