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鼇島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懂了通天教主的意思。

關燈。

關掉他們身上那在歸墟黑夜裏,如同太陽般刺眼的神籍因果。

顧長夜攤開手,名為【逍遙遊】的種子在他掌心滴溜溜地旋轉,散發著一股不服天地管束的自由道韻。

他將通天留下的操作法門,以神念烙印在在場的每一個人心頭。

對自己,進行一次徹底的“格式化偽裝”。

封印神籍。

剝離道果。

散去仙光。

隻保留凡人之軀,與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這意味著,他們將從高高在上的金仙、大羅,重新變回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在歸墟這種殺機四伏之地,此舉無異於主動走上絕路。

可不這麽做,立刻就會死。

這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廣成子站在龜背邊緣,呆呆地望著太上老君消失的那片虛無。

師伯以身為牢,封印了那不可名狀的恐怖。

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給他們這些後輩,爭取這一線生機嗎?

那份聖人風骨,化作無形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屬於闡教金仙之首的驕傲。

他胸膛劇烈起伏。

聲音嘶啞,卻透著磐石般的決絕。

“師伯能舍身自囚,我等不過是暫時做回凡人,又有何不可?”

“這身皮,不要也罷!”

話音落定,廣成子第一個閉上了雙眼。

他體表那層代表玉清正統的祥和仙光,開始寸寸剝落,顯露出底下凡人該有的血肉膚色。

他手中的番天印光芒驟斂,化作一塊平平無奇的板磚,“哐當”一聲砸落在地。

孫悟空見狀,忽然咧嘴大笑。

笑聲裏滿是久違的快活與灑脫。

“嘿,做神仙規矩太多,忒煩人!”

“做回猴子,倒也快活自在!”

他身上那代表鬥戰勝佛果位的萬丈金光,轟然解體,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金箍棒不再灼熱,恢複了冰冷的鐵質,迅速縮小,被他隨意地扛在肩上。

一隻穿著樸素布衣、眼神靈動狡黠的野猴子,就這麽出現在眾人麵前。

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撓了撓身上的毛,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哪吒看看孫悟空,又看看廣成子,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新奇所取代。

他身上那代表蓮花化身的紅光,如潮水般收斂入體。

混天綾與乾坤圈也化作流光消隱。

轉瞬間,那個殺氣騰騰的三壇海會大神,變成了一個紮著衝天辮、眼神清澈又好奇的鄰家小童。

他好奇地打量著自己變得普通的手掌,似乎覺得這比任何法寶都有趣。

有了他們的帶頭,眾神仙不再猶豫。

一時間,靈鼇島上仙光亂閃,道韻崩解。

那是神仙們在主動褪去自己的神性,斬斷與舊天道的聯係。

冥河老祖周身的血海幻影消散,變成一個麵容陰鷙、但精神矍鑠的紅袍老頭,甚至還忍不住捂嘴咳嗽了兩聲,體驗著凡人的虛弱。

無當聖母那淩厲的劍意盡數內斂,化為一位眉目溫婉、身穿粗布長裙的婦人,眼神中帶著無盡的悵然,仿佛在與過去的自己告別。

眾人看著彼此此刻的“凡人”模樣,忽然都笑了。

那笑裏,有苦澀,有無奈。

但更多的,是一種卸下億萬年身份枷鎖後的輕鬆。

神性的疏離感消失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人味兒”,在他們之間悄然彌漫開來。

就在最後一位金仙完成轉化的瞬間,新天道那冰冷的監控界麵上,代表靈鼇島的巨大紅點劇烈閃爍兩下,徹底消失。

那些從四麵八方瘋狂湧來的“數據獵犬”,在虛空中茫然打轉,失去了目標,最終不甘地潰散成最原始的數據流。

危機,暫時解除了。

顧長夜看著眼前這支由猴子、小孩、老頭、婦人組成的“凡人旅行團”,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他走到靈鼇神龜的頭部,手輕輕放在冰冷粗糙的龜甲之上。

“前輩,委屈你了。”

“我們,該上路了。”

靈鼇神龜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巨大的身軀緩緩調轉方向,悄無聲息地滑入歸墟更深處那片永恒的迷霧。

不知在迷霧中穿行了多久。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塊巨大的、漂浮在虛空中的大陸碎片。

那不是普通的島嶼。

那是一座城池。

一座巨大、陰森,由無數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詭異城池。

城門口,立著一塊被早已幹涸的黑血浸透的石碑,上麵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散發著滔天妖氣的大字。

【獅駝嶺】

一股無形的寒意,順著所有人的脊椎骨爬了上來。

然而,更讓這些曾經的神仙感到頭皮發麻、匪夷所思的是——

從那座妖氣衝天的白骨之城深處,竟然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整齊劃一、朗朗上口的……

讀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