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何在?!”
這一聲咆哮,不發於喉,而出於胸腔。
它是由純粹的戰意、無盡的憤怒、還有那跨越了億萬年時光的無邊委屈,凝聚而成的神魂質問。
聲浪過處,靈鼇島哀鳴,歸墟中肆虐的混亂風暴為之停滯。
廣成子臉色煞白,但一種維護天道鐵律的決然迅速覆蓋了他的驚懼。
他可以無意傷害這位值得尊敬的上古戰神,卻絕不能容忍這股足以顛覆三界的力量徹底失控。
“刑天。”
廣成子的聲音變得冰冷而疏離,不夾雜半分個人情感,宛若天道本身在宣讀不可更改的判決。
“黃帝即位,乃天命所歸。你與天帝爭神,逆天而行,致使人族生靈塗炭,是為‘賊’!”
“既已身死道消,為何不散去執念,回歸虛無?難道,還想為這殘破的三界,再添一場萬劫不複的浩劫嗎?”
這番話,站在天道秩序的至高點,字字珠璣,無懈可擊。
然而,每一個字,都狠狠砸在刑天那永不屈服的戰魂之上。
那衝天的血色煞氣,徹底暴走。
嗡——
巨斧“幹戚”的斧刃上,一道暗紅色的光華陡然亮起,撕裂黑暗,直指蒼穹。
那姿態,仿佛要將這囚禁他億萬年的歸墟,連同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一並劈開!
“又是天數!”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撕碎了廣成子話語帶來的死寂與壓抑。
孫悟空一腳跺在龜甲之上,腳下堅逾金鐵的地麵蛛網般龜裂開來。
他齜著一嘴鋼牙,火眼金睛裏燃燒的,是與當年大鬧天宮時別無二致的滔天怒火。
“俺老孫被壓五行山,是天數!”
“楊戩二哥劈山救母,受天條追殺,是天數!”
“如今這沒頭的漢子不服輸,不認命,也是天數?”
“放你娘的狗屁天數!”
大聖的金箍棒重重頓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若輸了便是賊,敗了便是錯!那俺老孫,還有我們這群不人不鬼的東西,豈不個個都是賊?!”
哪吒一言不發。
他隻是默默地往前踏出一步,與孫悟空並肩而立。
手中的火尖槍上,三昧真火熊熊燃起。
他的立場,已無需言喻。
闡教眾仙與孫悟空、哪吒之間,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顧長夜卻仿佛置身事外,並未參與任何爭吵。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
原本挺拔的身形,在這一刻,竟微微佝僂了下去。
他的氣息,於瞬息之間,變得無比蒼老、厚重,仿佛承載了萬古的歲月。
那是一種走遍了山川大河,嚐遍了世間百草,將萬民疾苦都背負於己身的苦澀與慈悲。
【萬古先祖模擬器,啟動。】
【模擬身份:炎帝神農氏(晚年狀態)。】
他無視那足以撕裂金仙道果的漫天煞氣,一步,一步,走向龜甲的裂縫邊緣。
他走得很慢,步履蹣跚。
像一個平凡的人間帝王,走向自己離家多年、犯下滔天大錯,卻依舊是自己心頭肉的孩子。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
沒有言出法隨的聖人威嚴。
顧長夜隻是隔著虛空,對著下方那具狂暴到極點的身影,緩緩伸出了手。
他張了張嘴,一聲悠遠的歎息,穿透了亙古的時光,清晰地落在每個神魔的心間。
“刑天……”
“夠了。”
“我沒輸……”
顧長夜的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一種深入骨髓的溫柔。
“我隻是……不想讓我族的兒郎,再流血了。”
“苦了你了,孩子。”
轟。
這一聲“孩子”,輕柔得如同歎息,卻擁有著比盤古開天更恐怖的偉力。
它瞬間擊碎了戰神億萬年來用不屈與憤怒鑄就的堅硬外殼。
那毀天滅地的紅色煞氣,在這一刻,驟然凝固。
那以胸膛為眼的麵孔上,燃燒著無盡戰意的血紅,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無盡的迷茫、悲傷與委屈。
哐當——
那柄曾追殺過天帝、劈開過天門的巨斧“幹戚”,從無頭巨人的手中無力滑落。
它重重砸在龜腹的石壁上,發出的不再是金石交擊的轟鳴。
而是一聲沉悶的、令人心頭發顫的悲鳴。
暴動,平息了。
靈鼇神龜顫抖的身軀終於穩定下來,它那滄桑的神念,帶著解脫,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腦海。
“上仙誤會了……通天老爺,並非鎮壓。”
“當年截教戰敗,老爺路過常羊山,見刑天大神戰魂不屈,不忍其被天道磨滅,便將其收入龜腹,以截教最後的氣運溫養。”
“老爺說,要為這洪荒,留下最後一口不服輸的氣。”
廣成子聽聞此言,身軀劇震。
他望著遠處碧遊殘宮的方向,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對著那個方向,深深稽首一拜。
這一拜,無關闡截。
隻為敬那一位,雖敗,卻依舊為這天地蒼生留下最後火種的聖人。
他默默收起了手中的番天印。
顧長夜身上,那股屬於炎帝的蒼老氣息漸漸散去,一種淡淡的、仿佛來自上古草木的藥香,悄然彌漫,中和了這片空間刺鼻的血腥與煞氣。
他清楚地感知到,在遙遠的天庭,那座他曾作為囚犯待過的斬仙台之下,有什麽東西,與眼前的無頭屍身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那是刑天的頭顱。
也就在這時。
下方,那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垂下雙手的無頭巨人,緩緩攤開了他巨大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靜靜地躺著一塊漆黑如墨的石頭。
那石頭不過拳頭大小,表麵卻布滿了玄奧繁複的巫族神紋,並且……還在沉重地、有力地跳動著。
每一次跳動,都仿佛與這方天地的脈搏合而為一。
哪吒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失聲驚呼。
“這是……巫族的‘盤古心髒’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