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清脆的裂響,在死寂的歸墟中突兀得刺耳。
所有神仙的目光,瞬間被吸引。
懸浮在五色光幕後方,那盞鯨吞了海量溺天神水的寶蓮燈,燈身上,一道細微的裂痕正在緩緩蔓延。
它沒有破碎。
那原本枯萎的燈芯,在吞噬了這至陰至毒的先天神水後,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綻放開來。
一朵蓮花。
一朵漆黑如墨,卻又在花瓣邊緣散發著極致生機的黑色蓮花。
它緩緩旋轉。
每一次轉動,都讓四周的法則為之扭曲,牽引著混亂的能量。
哪吒握緊了手中的火尖槍,蓮藕真身傳來一陣本能的悸動。
“二哥的氣息……變了。”
他的聲音有些幹澀。
“以前是像太陽一樣,正大光明的金烏熱力,現在怎麽……”
哪吒頓住了,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這麽冷?”
孫悟空眼中的兩道金光暴漲,火眼金睛穿透了黑蓮的表象,直視其內裏的本質。
他沉聲道。
“俺老孫看見了,那是水。”
“至陰至寒的水,正在吞噬他的火。”
大聖的語氣無比沉重。
“不好,這是大道排斥!”
黑蓮的中心,一具模糊的身軀正在緩緩凝聚。
但這過程,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
屬於闡教正統的“八九玄功”金光,一次次試圖重塑他的經脈,勾勒他的骨骼。
可下一瞬,那些融入他本源的黑色“溺天神水”,便會如最凶殘的毒藥,將剛剛成型的金色脈絡無情地腐蝕、衝垮。
沒有慘叫。
但所有人都仿佛能聽到,楊戩的真靈正在那黑蓮之中,承受著靈魂被反複撕裂又強行縫合的無邊酷刑。
廣成子看得心如刀絞,身上玉清仙光湧動,下意識便要出手相助。
一隻手,攔住了他。
是顧長夜。
“這是他的劫。”
顧長夜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朵掙紮的黑蓮。
“闡教的法,太‘正’了,容不下這歸墟裏的水。”
“他若想活,必須自己打破‘正’與‘邪’的界限,容納黑白。”
申公豹站在一旁,看著這驚世駭俗的一幕,眼中閃爍著病態的狂熱,嘴裏嘖嘖稱奇。
“妙啊!真是妙啊!”
“玉虛宮的那些老頑固若是看到這一幕,怕不是要當場氣死。二郎真君這是在以肉身熔煉‘水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可是當年盤古大神才有的氣象!”
文殊菩薩雙手合十,低聲歎息。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楊戩師侄曾是天庭最完美的‘秩序執行者’,如今,他或許要成為最強的‘混沌行者’了。”
就在這時。
一聲貫穿神魂的長嘯,從黑蓮之中猛然爆發。
轟!
那朵妖異的黑色蓮花,連同寶蓮燈的燈身,一同炸裂成漫天光雨。
一道身影從中赤身走出。
他體表神光流轉,光雨匯聚,瞬間化為一套黑金二色交織的嶄新戰袍。
他的左眼,燃燒著璀璨的金色太陽真火,那是他舊日的力量。
他的右眼,卻流淌著深邃的漆黑溺天神水,這是他新生的根基。
兩股截然相反的至極力量,在他體內達成了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恐怖的動態平衡。
他不再像從前那般鋒芒畢露,如一柄出鞘的絕世神兵。
此刻的他,淵渟嶽峙,深沉如獄,給人一種不可直視的厚重與威壓。
楊戩緩緩抬起手,似乎在感受這具全新的身體。
隨後,他眉心緊閉的第三隻眼,慢慢睜開。
那不再是洞察萬物、威嚴神聖的金色神目。
而是一隻灰色的、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仿佛由無數冰冷線條構成的……數據之眸。
他看向無盡的虛空,沙啞的聲音,是他說出的第一句話。
“我看到了……”
“……數據。”
在眾神驚愕的目光中,他抬起手指,指向遠方深邃的黑暗。
“那裏,有一串代碼正在修正。”
“新天道,無處不在。”
融合了舊時代失敗者(共工)的怨念,與終結萬物的力量(溺天-神水),他的天眼,竟進化出了足以看破新天道底層邏輯的恐怖能力。
楊戩微微皺眉,眉心那隻灰色的眼瞳旁,滲出了血跡。
顯然,動用這種能力,對他消耗極大。
他剛剛穩固境界,甚至還未來得及與身旁激動不已的哪吒說上一句話。
突然。
楊戩那隻灰色的天眼,猛地流下一行血淚。
他死死地盯著腳下。
盯著這片承載著所有人的、死寂的歸墟大地。
“下麵……”
“……有東西在動。”
“是一個……活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