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這兩個字落下。

孫悟空、哪吒、廣成子的神魂深處,像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存在,硬生生鑿開了一道裂口。

時間被抽離了。

空間也失去了意義。

冥河老祖。

那個與天地同壽,殺人不沾因果,聖人之下號稱不死的至凶存在。

那個在傳說中,以億萬生靈之血汙穢了整個幽冥,令三界神佛都繞道而行的魔道巨擘。

他,竟然稱呼顧長夜為……老師?

孫悟空下意識攥緊了金箍棒。

棒身上殘留的血色汙穢,讓他虎口一陣鑽心的刺痛,神兵的光芒黯淡了不止一籌。

他看向顧長夜的眼神,已經不再是崇敬。

而是一種近乎於仰望神跡的狂熱。

師叔的布局,竟已深遠到連這等開天辟地之初的古老魔神,都是他的弟子嗎?

哪吒手中的火尖槍同樣靈性大損,可他完全顧不上了。

他隻是呆呆地看著那道清瘦的背影,腦海裏什麽都不剩,一片空白。

最受衝擊的,是廣成子。

他作為闡教首徒,玉清道法的正統傳人,畢生都在為“順天應人”、“除魔衛道”而奔走。

可今天,他先是看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道法被輕易斬碎。

又親眼目睹了傳說中的大魔頭,對著一個他看不透的年輕人,行弟子之禮。

他心中那座名為“道統”與“正邪”的巍峨大山,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原來……魔頭的心中,也存著一塊尊師重道的淨土嗎?

顧長夜沒有動。

他維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意識卻在瘋狂翻湧。

‘係統,這是什麽情況?我還沒啟動模擬器!’

【警告!宿主在第115章逆流時間長河,以‘蒼梧子’之身對巔峰祖龍進行因果幹涉時,產生的曆史漣漪已固化為‘既定事實’!】

【該行為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冥河老祖建立了‘師徒’之因果錨點!】

【你,已經成為了他曆史的一部分!】

顧長夜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原來如此。

他當初為了忽悠祖龍,隨口編造的身份,在時間長河的衝刷下,竟真的留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烙印。

而冥河,就是這道烙印的見證者。

他等了三萬年。

等的不是別人。

等的……就是自己。

想通了這一切,顧長夜心中再無半分漣漪。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無盡的悲涼與死寂,落在那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身上。

他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用一種帶著幾分懷念,又帶著不易察覺的責備的語氣,輕聲開口。

“小河。”

“血釀溫好了嗎?”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冥河老祖塵封了三萬年記憶的枷鎖。

轟!

老者身軀劇震。

他那雙看透了萬古生滅,早已枯寂的眼眸,在這一刻,竟猛地泛起了滔天的紅。

那不是殺氣。

不是怨毒。

而是一種委屈。

一種被整個世界遺棄,在無盡孤獨中獨自堅守了億萬年,終於等到了唯一懂他之人的委屈。

三萬年前,在那片尚未幹涸的血海之畔。

所有神佛都視他的阿修羅族為汙穢,視他的血海大道為異端。

隻有一個自稱“蒼梧子”的青衣道人,毫不在意地坐在他身邊,端起那碗由無邊業力釀成的血酒,一飲而盡。

然後笑著對他說:“汙穢亦是大道,存在即是至理。你的道,沒有錯。”

從那一刻起,他便認定了這位老師。

可老師來去如風,隻留下一句“待我歸來”,便消失在了時間長河之中。

他等啊,等啊。

等得血海幹涸。

等得族人凋零。

等得自己都快忘了等待的意義。

終於,今天,那股熟悉的氣息,再次出現了。

“老師……”

冥河老祖嘴唇翕動,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哽咽。

他沒有像祖龍那樣驚恐下跪。

他隻是緩緩地,無比鄭重地,對著顧長夜,彎下了那從未對任何聖人彎曲過的脊梁。

他深深一揖,行了一個最標準、最古老的半師之禮。

“弟子……恭迎老師歸來。”

他身上那股足以凍結大羅金仙神魂的無邊殺氣,在這一刻,盡數散去。

他不再是那個令三界膽寒的魔祖。

他隻是一個受了委屈,終於見到家長的孩子。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廣成子最後的驕傲。

他明白了。

顧長夜所走的,是一條他們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象的……通天大道。

顧長夜靜靜地受了這一禮。

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冥河老祖的肩膀,動作像是在安撫一個真正的孩童。

“起來吧。”

“守著這裏,辛苦你了。”

冥河老祖緩緩直起身,眼中的赤紅漸漸褪去,露出一抹孺慕與依賴。

“不辛苦。”

“弟子知道,老師您一定會回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哪吒和孫悟空,最後落在那根枯萎的寶蓮燈芯上,神情變得凝重。

“老師,您是為了楊戩的那一縷殘魂而來吧。”

“弟子可以帶您去取。”

他話鋒一轉,指向了荒原的盡頭,那片連光都無法抵達的絕對黑暗。

“但是,後土娘娘留下的‘守門機製’,就在那裏。”

“它……隻認理,不認人。”

冥河老祖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忌憚。

“弟子雖在此地,卻也隻是個看門的。”

“那個機製,不會因為弟子認您是老師,就對您有半分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