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爛如山嶽的饕餮屍魂,如今成了眾人最安穩的坐騎。

它邁開四足,行走於這片法則崩壞的荒原之上,每一步都踏碎腳下的虛空,**開一圈圈混沌的漣漪。

有了這尊準聖級的凶神開道,再無任何不長眼的怪物敢於靠近。

申公豹驅使黑虎,不遠不近地跟在饕餮身側。

他那雙渾濁的眼,始終沒有離開過顧長夜的背影。

敬畏,忌憚,以及無法掩飾的、病態的狂熱。

“申道友。”

顧長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沒有回頭,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們的目的地,是祖龍埋骨之地。”

申公豹的神情一滯。

顧長夜繼續說道:“此地汙濁之氣對神性侵蝕過甚,我等皆是生者,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火把,藏不住的。”

“唯有以始祖龍威的死氣,才能徹底遮掩,為我們爭取喘息之機,建立臨時的道場。”

這番話合情合理,找不出破綻。

申公豹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道友所言極是。”

“隻是那地方凶險異常,路途也極為遙遠。我等法力損耗嚴重,需先去前麵的‘骸骨集市’補充一二。”

饕餮巨大的身軀在一處深淵裂穀前停下。

裂穀之下,並非深不見底的黑暗,而是透著詭異的、由無數殘魂怨念交織而成的昏黃光芒。

一座宏偉到難以想象的“集市”,就建立在一具匍匐在深淵底部的、早已死去不知多少紀元的混沌魔神骸骨之上。

那巨大的肋骨,便是一座座天然的拱門。

殘破的頭骨,就是最高的瞭望塔。

無數身影,在其間緩慢地移動。

巫妖大戰中敗亡的妖族。

封神量劫裏隕落的截教門人。

甚至還有一些更為古老,連廣成子都叫不出名號的種族遺民。

這裏,是失敗者的聚集地。

眾人從饕餮背上落下,踏入集市。

沒有喧嘩,沒有叫賣。

隻有一道道麻木、貪婪、絕望的目光,從四麵八方投射而來,刮過眾神殘破的道軀,像是在評估他們身上還有多少可以榨取的價值。

文殊菩薩的傷勢最重。

他被新天道強行剝離道基,又被歸墟濁氣侵蝕,佛光黯淡得幾近熄滅,半邊金身都呈現出一種枯敗的灰黑色。

太乙真人找到一處由腿骨搭建的攤位,攤主是一隻體型碩大、身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眼睛的多目金蜈。

“道友,可有修補神魂、驅逐濁氣的靈藥?”

那多目金蜈的所有眼睛同時轉動,落在了文殊菩薩的身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哢哢”聲。

“有。”

“拿你的佛門金身法蛻來換。”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金身法蛻,乃是佛門菩薩一身道果的凝聚,是其“道”的根本顯化。

要走金身,無異於要他放棄自己修持億萬年的道。

這比殺了他,還要惡毒。

“你……”

赤**勃然大怒,便要發作。

文殊菩薩卻伸出手,攔住了他。

他看著那隻貪婪的金蜈,神情雖然虛弱,眼神卻清明如鏡,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貧僧修的是大智慧,非是賣皮囊的乞丐。”

“佛麵不可辱,寧死不從。”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位大德菩薩寧折不彎的道心與尊嚴。

那多目金蜈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在歸墟,尊嚴一文不值。

申公豹在一旁看著,眼神愈發玩味。

就在此時。

顧長夜走了出來。

他看都沒看那金蜈一眼,隻是對文殊菩薩說道。

“菩薩,稍待。”

下一刻,他伸出食指。

【萬古先祖模擬器】的麵板上,關於“神話反饋”的解析一閃而過。

【神話反饋:由眾生之念、因果羈絆、情感信仰凝聚而成的本源能量。在此地,可視為修複殘魂、補全法則的最高等價物。】

一縷純粹到極致的金色光華,自顧長夜的指尖緩緩凝聚。

它不大,隻有一滴水珠大小。

它不耀眼,卻散發著讓在場所有殘魂都為之戰栗的、溫暖而純淨的氣息。

眾生願力。

顧長夜屈指一彈。

那滴金色的“願力”,便輕飄飄地落在了多目金蜈的攤位上。

嗡——

整個攤位,連同那隻金蜈的本體,都在被這股純淨的願力所包裹。

它身上那些因法則殘缺而留下的醜陋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

它所有眼睛裏的貪婪與戲謔,被一種極致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渴望與恐懼所取代。

“撲通!”

多目金蜈巨大的身軀猛地癱軟在地,竟對著顧長夜,行起了五體投地的大禮。

它無數隻眼睛裏,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虔誠”的光。

它哆嗦著,將攤位上所有瓶瓶罐罐,包括最深處珍藏的幾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上古神藥,全部用觸手推了出來,奉到顧長夜麵前。

這比至寶還要珍貴。

這是能讓它們這些“垃圾”,重新找回“道”的希望!

顧長夜隨手將那些藥材盡數收入袖中,分發給太乙真人和文殊菩薩。

然後,他才回過頭,看著身後那些神情複雜的闡教眾仙,淡淡地說道。

“尊嚴無價,藥材有價。”

“我有錢,你們把脊梁挺直了。”

“我們是來反天的,不是來要飯的。”

一句話,讓廣成子等人渾身劇震。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心中那份屬於金仙的、被打碎的驕傲,竟被這句話重新粘合了起來,並且變得比以往更加堅固。

依賴,信服,以及……追隨。

種種情緒,在他們心中紮下了根。

文殊菩薩接過丹藥,對著顧長夜,鄭重合十。

“多謝道友,為貧僧……護道。”

這一拜,是他全部的感激。

申公豹看著這一幕,眼神中的狂熱幾乎要溢出來。

他明白了。

跟著這個男人,不僅能活。

還能得到他夢寐以求的,修補自身殘破大道的無上機緣!

就在此時。

顧長夜的懷中,那塊沾染著楊戩血跡的、屬於瑤姬的凡物玉佩,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

它指向了集市的盡頭,那片更深邃的黑暗深淵。

“吼——”

一聲蒼涼、古老、足以震碎神魂的龍吟,猛地從深淵方向傳來。

那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怨氣與不甘,以及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嚴。

整座骸骨集市,所有的遺民都在匍匐在地,瑟瑟發抖,那是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壓製。

申公豹的臉,變得慘白。

“那條瘋龍醒了……”

他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祖龍始皇……它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