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船在湖麵緩緩地前行,平穩地推開一圈圈的漣漪,微涼的風從船頭吹來,拂動絲綢般的青絲,捎來輕輕淺淺的鳥鳴和花香,使得蘇瑜漸漸放下了心中的不自在,享受起這春日裏難得的寧靜和安逸來。

船上的公子小姐們三五成群地嬉笑玩鬧著,唯獨蘇瑜靜靜地坐在那裏,沉溺於船外的景致,仿佛周身有一層透明的隔閡,將她與這個世界隔離開來,恍惚間,竟給人以一種超然物外之感,好似她原本,就不該屬於這片空間。

坐在她身邊的陸安暘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明明是坐在最顯眼的位置,存在感卻低得可以忽略不計,這樣的一個女子,還真不像是曾經名滿京城的第一才女。

果然是磕壞了頭,從雲端落到塵埃,失去了一切值得驕傲的東西麽?

陸安暘的眼裏劃過了一絲喟歎,還未及想些什麽,便聽見雲傾城正輕聲喚他:“王爺?”

“嗯?”陸安暘回神,轉頭正對上了她有些期待,又有些好奇的目光。

她抿著唇嬌笑,道:“王爺,傾城剛才說得對不對嘛?”

剛才?剛才她說了什麽?陸安暘的眼底劃過一絲迷惑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道:“對。”

雲傾城的眼裏頓時就露出了欣喜之色。她還想繼續說下去,忽然船頭傳來了一陣**,樂伶的樂聲也停了下來。

眾人紛紛往船頭看去,蘇瑜坐的位置靠前,因此一探身,就能看見外麵發生了什麽。

原來,這陽春湖中心有一大片荷花,現下雖是早春,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景致也頗為迷人。陸安祁本想著過來賞荷,卻不料這附近有一個劃竹排釣魚的老嫗,避讓不及,衝撞了他。

陸安祁當下便令侍衛將這老嫗攆走,方才眾人聽到的喧鬧聲正是那些侍衛去攆人的時候發出來的。

陸安祁見手下已經衝上去,當下便回過身來重新進了船艙中,笑了笑說:“一個不長眼的老婦罷了,驚擾了諸位,已經讓人攆走了。”

話音才落,就聽外麵一聲顫顫巍巍的驚呼,蘇瑜飛快地扭頭,正巧看見,那老嫗被侍衛趕著重心不穩,連同她的竹排一並翻進了水裏。

蘇瑜瞧得分明,那些侍衛推推搡搡出言喝罵不夠,見老婦人落水,竟無一人相救!

可憐那老人,年老體弱,又嗆了幾口水,在水裏翻騰了幾下就用盡了力氣。

這時候,船上的人也發覺了這一事實。

“呀,天啊,那老人落水了!”雲傾城坐得比蘇瑜還要靠前,因此更加清晰地看見了這一過程。她素手捂住檀口,眸中一片驚訝,卻沒有其他的動作。

陸安暘皺了皺眉,正要說話,忽見身側一人疾步衝出,沒有一絲猶豫地,就紮進了水裏。

三月的水還很涼,蘇瑜才一入水,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小腿的肌肉一陣緊繃,隱隱有些抽筋之感。

好在隻是輕微,蘇瑜沒有管它,朝著老婦落水的地方飛快地靠近。

水中,她能看見老人的掙紮的動作已經漸漸弱了,生機也在逐漸流逝!

這個時候,船上的人才反應過來方才衝出去救人的竟然是蘇瑜,紛紛又是訝異又是驚歎,有讚她勇敢果決的,自然也有嘲諷她不自量力、多此一舉的——船上侍衛這麽多,隨便指使一個下去救人即可,犯得著親自下去麽?

何況一個貧家老嫗,就算是死了,也不是什麽大事。

這一切,尚在水中的蘇瑜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忍著寒冷飛快地遊到了老婦的身邊,一手托起了她的下頜,一手奮力劃水。好在她的水性不錯,沒過多久就帶著人出現在了船頭。

“咳,搭把手。”她用力托起老婦,對甲板上觀望的一位公子說道。那名公子大抵也被她的英勇所驚到,呐呐地點了點頭,挽起袖子將老人拉了上去。

蘇瑜攀著甲板,回到了船上。

她渾身濕透,站立之處,很快就暈開了一大片水漬。早春的風本來有些暖的,可吹在她的身上,卻愈加地寒冷。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船上有隨行的大夫,很快就把老婦人救醒了過來。蘇瑜在一旁默默地看老婦人醒來,隨即便轉身進艙裏去了。

“大姐姐,你可帶了換的衣裳?”她渾身濕冷,衣服又緊貼在身上,將她的曲線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不知道有多少男子把目光往她身上打量,又有多少女子在心裏暗暗地鄙夷。

她不想去管這些,但畢竟很冷,所以想盡快換了這身濕衣服。

但很可惜得是,景嫻姝無奈地搖了搖頭,表示她沒有備用的衣裳,問了一圈,也都沒有攜帶。

蘇瑜不知道這些人裏哪些是真沒帶,哪些是不想借給她,但眼下她沒有別的法子,估摸著隻能坐小船先行離開。

她正要和祁王致歉,卻不料,雲傾城卻在這時候站了起來。

“景妹妹你也真是,何苦要自己跳下去,隨便使喚個侍衛不就行了,總好過弄得渾身濕透。”她半是嗔怪半是擔憂地拉住了蘇瑜的手,道,“妹妹你大病初愈,如何能再受了寒?既然咱們這裏都沒有能換的衣服,我看,就問那垂釣的老婆婆討要一件。她家一定就在這附近,也免得你穿這一身濕衣服回府了。”

蘇瑜冰冷的手被握住,傳來了絲絲的暖意,但,她卻感到了一陣僵硬。先前在桃花宴上的種種還曆曆在目,眼下雲傾城突然對她示好,又究竟是什麽意思?

蘇瑜微斂的眉目間劃過了一縷深色,便又聽見雲傾城熱心道:“你別擔心,我會陪你一起去的。”

能借那老婦人一套衣服穿也確實是個不錯的辦法,至少比她回到景府再換衣裳來得強。蘇瑜心裏思量了一陣,也想看看雲傾城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便沒有猶豫地答應了。

然,她才剛剛點頭,便聽到一個低沉悅耳的男聲響起:“過來。”

她詫異地回頭看去,隻見陸安暘正看著她,墨黑濃鬱的眼裏帶著淡淡的不耐。

“戰王爺?”她不解。

“坐下。”他的命令一向很言簡意賅。

蘇瑜隻好照做。下一刻,一隻溫暖的大手貼上了她單薄的脊背,一股暖流從他的手心裏湧向她的身體。

與此同時,她的衣服上升騰起白霧,好似雲霧繚繞一般仙氣逼人。

可蘇瑜不在意暖不暖、仙不仙,她在震驚下滿心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或者所有人都震驚得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尊貴無比的戰王陸安暘,居然用他尊貴無比的內力,在烘幹一個女人的衣服?

而且這個女人,竟然是摔壞了腦子變成草包廢物的景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