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瑜沉默了半晌,終於是坐了過去。

一時之間,整個船艙裏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唯獨二人的呼吸聲交錯響起,在這船艙中格外明顯。

陸安暘摸了摸鼻尖,異常深邃的眼眸裏閃過了一絲局促不安,仿佛一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在麵對自己的心上人之時,表現得比誰都不冷靜。

蘇瑜瀲灩的桃花眼看向他,臉色是一如既往地冷漠疏離,可待看清他的無措,她眼眸深處的堅冰悄無聲息地融化了少許。

他這樣的人,也會緊張嗎?

明明能在戰場上運籌帷幄,受了重傷也照樣雲淡風輕的人,會因為她而情緒波動,甚至於緊張,甚至於不安嗎?

她將他的反應盡數收入眼底,斂下心中的萬千思緒,開口道:“就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

陸安暘沉默了半晌,終於出了聲,道:“瑜兒,是我對不起你。”

他低沉的聲音夾雜著幾不可察的歎息,神色認真看不出任何玩鬧的意思,可就是這樣的神情,卻叫蘇瑜的心裏莫名地惱怒了起來。

哪怕就是解釋一下也好啊!

她在心底裏怒吼,他這算是什麽意思,承認他曾玩弄於她,承認他曾將她當成是某些人的替身嗎?

心裏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她一句話沒說,直接站了起來,抬腿就往外麵走去。

陸安暘完全不明所以,隻見到她一下子變了臉,當下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就伸手去拉她。

然而,他倏然用力,蘇瑜沒抓住,自己的傷口卻驟然掙裂,讓他吃痛地悶哼了一聲。

蘇瑜哪裏能聽不到身後的聲響?

她一愣之下,好看的眉頭不自覺地擰起,腳下的步子一頓,卻再也沒有力氣往前走了。

她在原地遲疑了片刻,終究轉了回去。

她轉過頭的時候,陸安暘尚且還在努力地按壓著自己的傷口想要起身。

“你幹什麽,好好躺著不要動!”蘇瑜斥了一聲,忍著心裏的怒氣,將他壓了回去。

“你看看,傷口又裂開了吧?”她擰著眉頭看著他身上的那一抹刺眼的猩紅,手上卻沒閑著,麻利地撕開了他黏連在身上的繃帶。

傷口果然裂開,血肉一片模糊,猙獰而可怖地黏連在一起,看得蘇瑜都覺得一陣疼。

可陸安暘卻好似全然沒有感受到一樣,仿佛這傷根本就不是在他自己的身上,他一隻手抓著蘇瑜的衣袖,神情急切而無措道:“瑜兒,我沒有別的意思,我也不是故意要瞞著你,我……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開這個口……”

“所以你就一直瞞著我,直到這一次巧合被我發現?”蘇瑜的神色又冷了冷,手下的動作不自覺地用力了起來。

直到陸安暘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才恍然初醒,臉上依舊繃著,可手下的力道卻立刻放得輕了。

陸安暘露出了一抹苦笑,道:“我是想告訴你,可是又不敢告訴你。你知道的,”他頓了頓,才道,“裏裏外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我,朝堂上的那些人,還有素和黎昕……你若是要跟著我,便勢必要麵對這樣的風險。”

他灼灼的目光看著蘇瑜,她正低著頭,因此沒有看到他眼中的深情。

他的手抬了抬,似要撫上她的側顏,卻終究停在了半空中。

“我真怕我護不住你,”他低聲地喃喃,聲音恍若是悄然滑過的一縷清風,低到蘇瑜幾乎都難以聽見,“我已經失去你一次了,我不能再有第二次……”

專心致誌給他包紮傷口的蘇瑜似察覺到了什麽,微愣之下抬頭,一下子撞進了那雙極為幽深的眼眸中,深邃而溫柔,是他以殷時騫這個身份時常常望向她的目光。

她的呼吸一下子停滯了,片刻才問道:“你剛剛說了什麽?”

似是飛快溜走的錯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錯過了什麽。

“沒什麽,”陸安暘卻搖了搖頭,道,“總之都是我的錯,你要怎樣罰我我都心甘情願地受著,隻有一點,這輩子我都不可能放你離開了。”

一如既往的情話,卻似融合了陸安暘的霸道和殷時騫的溫柔,讓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不是傻子,從他的話和韋安晏的交代中,她大抵能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像他那樣的人,從小到大,危險都與他同在,換一個身份,亦是對他自己的保護,如果沒有殷時騫這個身份,他不可能創下這樣龐大的商業帝國,沒有這個身份,他不可能在暗中培養出屬於自己的力量,沒有這樣的身份,他的安全更加得不到保障,隻能自己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應對朝堂上波濤洶湧的暗潮和危機。

那樣的話,他恐怕都活不到今天。

也許正是這樣如履薄冰的生活,才造就了他警惕而小心的性格,他不敢用她來冒險,不敢明著告訴所有人,她是他的軟肋。

這些都好理解,可蘇瑜的心裏,卻始終還有一道坎過不去。

“為什麽不能讓我和你一起麵對呢?”她沉默了良久,終於開了口,“是你不信任我,還是……”她低垂的眼簾中劃過了一絲落寞,“還是你隻不過將我當做一個替身,你的心裏,能與你並肩的其實還另有他人,我說的對嗎?”

終於將心裏的懷疑問出了口,她一下子鬆了口氣,似乎一直隱藏在心裏的大事得到了解決。

隻要等他承認,她便永遠地離開他,她這樣想著,不過隻是一段心傷,誰年輕的時候,沒愛錯過一個人呢?

等到京城裏的事解決了,她就離開,下到江南去,去那樣溫柔而安逸的小鎮裏,也許,她會再一次遇到合適的那個人。

這個王妃的位置,還是留著,留給他心裏麵真正愛著的那個人好了。

她低垂著眼簾,靜靜地等候著他的審判。

靜默仿佛格外地漫長,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是一個秋天。

片刻之後,她終於聽到陸安暘說話了。

他的聲音裏似乎帶著點疑惑。

“為什麽這麽說?”他道,“瑜兒難道還感覺不到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