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終於緩緩地觸碰上了那張銀白色的麵具。

指腹下冰冷的觸感傳來,冷得她的心,也跟著顫了顫。

明明一用力就可以掀開的麵具,可她卻遲遲地猶豫著,心下的不安如同洪水一般湧來,讓她破天荒地感受到了害怕。

她兩輩子,哪怕是躺在靈魂傳輸儀上的時候,都沒有這麽害怕過。

她害怕,隻要一動手,所有的秘密都會支離破碎,他們之間唯一的牽絆,也會因此而瓦解。

如果,事情的真相,真的如同她想的那樣呢?

她遲疑著,顫抖著,可複雜的目光,卻始終落在了那一方銀白的麵具上。

殷時騫,你究竟……隱瞞了什麽?

她終於下定了決心,指尖扣上了麵具的邊緣,將它掀了開來。

銀白色的麵具瞬間揭開,隱藏在麵具底下的容顏,便也就這樣暴露在了她的視線底下。

一張俊美無儔的麵容,熟悉,卻又那般地陌生。他緊緊地閉著眼,纖長的睫毛如同鴉羽一般覆蓋在蒼白無血色的臉頰,看起來又添了一抹病弱。

蘇瑜握著麵具的手驀地顫了顫。

這張臉,她曾經無數次地看到過。

在北漠,在京城,在王府,在……成親的喜宴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負了他的一番心,可誰知道,她早已嫁為了他的妻子。

她是他的妻子?可他為什麽,連她都要欺騙呢?

心下仿佛撕裂了一大道口子,有汩汩的鮮血在裂口中流淌,疼痛得無以複加。

疼得她連十指深深地紮破了掌心的皮肉也不自知。

為什麽呢,為什麽要瞞著她,不是明明說了嗎,他的妻子能看到他的容顏。

她已經嫁給他了呀,他還想要怎樣?

蘇瑜忽然就想起來,那日住在王府的時候,王府裏的婆子曾經說過,他一直在等待一個人。

而他的懷瑾宮,也是建造給那個人的。

難道,這就是他不肯將自己的身份告訴她的原因?他娶她不過是迫不得已,而他的心裏,卻永遠存在著那個真正的妻子的位置。

也許,他從來沒有將她當做過自己的妻子吧?

她的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嘴角扯出了一絲好似哭的笑容。

銀白的麵具被扔在一邊,她踉蹌地退了幾步,卻頹然地坐倒在了地上。

殷時騫,陸安暘,他們,竟然是一個人?

這要她究竟要怎麽麵對他?

腦中亂得好似成了一鍋粥,她撫著抽痛的額角,眼神裏的複雜和悲痛幾乎要溢出來。

像是有什麽被狠狠撕開,被無情地抽離,最後再被冷酷地拋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中有濕潤的東西漸漸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欺騙……

難怪那天,他會問她,如果有一天他騙了她會怎麽樣。

這個問題,她當時就沒回答出來,可現在,卻逼著她不得已要去選擇一個答案。

這實在是太難了。

她攥緊了手指,坐在地上緩了好一陣子,才終於找回了一點理智。

她吸了吸鼻子,微涼的空氣中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是殷時騫……不,應該是陸安暘身上的傷口。

她這才想起來,方才和素和黎昕打鬥的時候,他似乎受了不輕的傷。

然後又護著她落入水中,被水流衝到小島上的時候,不知道又經曆了什麽。

素和黎昕寧可拋下她為誘餌也要置他於死地,自然不可能輕易地放過他。

她垂眸看著他身上的傷口,深深蹙起的眉間,終究染上了一抹不忍心。

就救他最後一次,然後分道揚鑣,今生不再相見吧。

不管到底如何,她都實在沒有辦法接受這一場欺騙。

她這樣想著,在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撿起落在身邊的布條,替他清理了傷口又包紮了起來。

這樣,便不會有事了吧?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毅然決然地戰起了身,朝著小島的深處走了進去。

天色昏暗,島上的樹木遮天蔽日,遮擋住了天光。

她扶著樹幹緩緩地向前走去,一路之上,無數的荊棘枝條割破了她的衣裙,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細小的傷口。

可她全然沒有在意這些,辨認了一番方向,便繼續朝著前方走了過去。

越往深處,樹木便愈加繁榮,枝根盤結,幾乎無路可走。

而她,一把撕下礙事的裙擺,折了一根樹枝作拐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密林裏。

密林裏雖無人跡,卻多飛禽走獸,許是鮮少見過生人,見到蘇瑜,也不四散奔逃,反而遠遠地駐足,好奇地打量著她。

蘇瑜瞥了它們一眼,選擇無視,繼續前行。

也許是心情不好的原因,她一口氣竟不知走了多遠,待回過神的時候,周圍的視野已漸漸開闊,耳畔似傳來了海水的浪潮聲。

竟是走了這麽遠,都已經到了小島的另一邊嗎?

她遲疑了一下,腳下便驟然加快了步伐,朝著海灘走去。

海浪衝蝕在沙灘上,周圍是天然雕刻的山石,遠處的礁石上,爬著幾個小小的貝殼。

她往海平麵上眺望了一陣,空中,有不知名的鳥兒在盤旋飛翔。

遠處緩緩地出現了幾艘船。

看不清船身上的標識,隻能看到它們似乎是朝著這邊駛了過來。

她的眼中一亮,可下一秒,卻驟然劃過了一絲警覺。

這到底是誰的船?是殷時騫的,還是……素和黎昕的?

是前者倒還好,萬一是後者……

他該不會是想趁著殷時騫受傷然後再給他致命的一擊吧?

她驟然抿緊了唇,心裏的憂愁被衝散了少許,可又有新的擔憂緩緩升起。

她四下看了一眼,找了塊巨大的岩石將自己的身形隱藏了起來,盯著遠處緩緩靠近的船隻神色凝重。

船隻緩緩地靠近,船帆高高揚起,而上麵,巨大的、屬於北漠的標誌躍然而上。

蘇瑜的瞳孔猛地一縮。

怎麽辦,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那些人,竟然真的是北漠的人。

素和黎昕一定是在找他,想要借這次機會,讓他永遠都無法翻身。

可這樣,她全無內力,又怎麽才能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