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當初殺死長樂的,正是北漠的大將,拓跋烈也。

他死後,沒了主心骨的北漠軍立刻亂成一團,不攻自破,很快就忙不迭地四散奔逃起來。

西楚軍趁勝追擊,士氣高漲,一鼓作氣就將他們趕出了燕城之外,原本被攻陷的城鎮也都全部收了回來。

這一戰,是迄今為之最大的勝仗。

也隻剩下一個雲陵還在北漠人的手中了。

一時之間,三軍上下都洋溢著一片歡喜的氣氛。

陸安暘站在燕城城樓之上,眺望著遼闊的西楚大地,身後,有腳步聲輕輕傳來。

“爺,”藍瑾和墨焰單膝跪地,抱拳請罪道,“是屬下沒有攔住王妃,還請王爺降罪。”

陸安暘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她人呢?”說不惱是假的,尤其是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麽危險的事情的時候,可想起山頭上的那一抹倩影,心頭竟是什麽氣都生不出來,隻留下滿腹的無奈。

他滿打滿算地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可誰知道,她竟然奮不顧身地重新回來了。而且是以這樣傲然的姿態,甚至射殺了北漠的一名將領。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道自己該拿她怎麽辦了。

藍瑾默了默,似有些擔心地望了身後一眼,起身讓出了地方,道:“爺,王妃來了。”

城樓之下,蘇瑜一步一步地走了上來。

陸安暘自然也看見了她,揮了揮手讓藍瑾和墨焰退下。

動作雖然冷靜自持,可卻若有若無地透著幾分急切。

墨焰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蘇瑜,退了下去。

城牆之上,蘇瑜和陸安暘相對站著,微風吹起二人的衣擺,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度。

二人默默無言。

蘇瑜的心裏,也盛滿了複雜。

她張了張嘴,遲疑了半晌,才道:“有什麽我能做的嗎?”

話語很輕,立刻就飄散在了風中。

她沒有問為什麽,陸安暘也沒有問,彼此之間,似有一種奇特而微妙的感覺緩緩滲開,達成了共識。

他默了默,道:“以後跟緊我。”

既然放不開,那麽,就索性順其自然吧。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用擔心,一切有我。”

八個字不輕不重,可卻莫名地安心,似乎天塌下來,也全然沒有關係。

蘇瑜原本焦躁的心,竟意外地平靜了下來。

……

大獲全勝之後,疲憊卻又充實的將士們提了美酒烤肉,三五個成群慶祝起來。天色擦黑,一堆堆的篝火燃起,哪裏都能聽見歡聲笑語。

這群漢子自雲陵被攻陷以來,整天整天地繃著腦中的那根弦,生怕什麽時候北漠就攻打進了燕城。

哪怕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提心吊膽地不敢熟睡,一有風吹草動就立刻提了槍衝了出去。

好在,這一切的辛苦終於有了回報。

一壺一壺的美酒被抬出來瓜分,熟悉的烤肉味在夜色中緩緩彌散開來,蘇瑜聽著他們的談笑聲,微微揚了揚嘴角,靠在樹下發呆。

一襲黑衣的月影忽然在樹下露出了身形。

“主子,”她行了一禮,臉頰略顯清瘦。她道,“公子來了,想見您。”

她和星影一直被安排在天璿穀的隊伍裏,和眾多武林弟子一起行動,因此平日裏也甚少與蘇瑜有交流。

乍一聽到這消息,她驟然便愣在了原地。

殷時騫,來了?

若是以往,她定然欣喜,可現下,心思卻莫名地複雜。

她定了定神,道:“他在哪裏?”

月影指向遙遠的山穀外,那裏隱隱約約能見一輛馬車。

“我知道了。”蘇瑜下意識地整了整衣衫,似想起了什麽,忽然苦笑著搖了搖頭,抬腿往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都已經嫁作了人婦,還在意這些東西做什麽?

她看著籠罩在夜色下的馬車,心頭有絲絲複雜縈繞,冰涼的掌心裏,沁出了薄薄的一層汗。

黏黏膩膩的,很有些不適。

她抿緊了嘴唇,走了過去。

深灰色的車簾前,她停住了腳步。

喉頭的一聲“時騫”硬生生地哽在那裏,她張了張嘴,覺得還是“殷公子”比較妥帖。

然而,還沒及出聲,車簾便被一隻修長的手掀了起來。

“瑜兒?”華麗的嗓音微帶一點沙啞,男人銀白色的麵具出現在她的麵前。

蘇瑜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男人微微讓開了身,向她伸出了手,道:“外麵涼,不進來嗎?”

骨節分明的大手落在眼前,蘇瑜遲疑了一下,站在原地沒有動,從唇間囁嚅地吐出了三個字道:“殷公子……”

她明顯地察覺到,男人的氣息似有一瞬間的僵硬。

他歎了口氣,見蘇瑜沒有上來的意思,便起身出了馬車,月光照在他冰冷的麵具上,抹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他厚重的外袍脫下,披在了蘇瑜的肩上。

“別著涼了。”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飄,和幾不可察的歎息。

蘇瑜攥著肩上的外袍,沉默了良久也不知道說什麽,隻好道:“對不起……”

明明兩情相悅,卻不得不成為了別人的妻子。

殷時騫搖了搖頭,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兩個酒杯,道:“喝一杯?”

旁邊是一棵百年的老樹,枝椏盤虯,新芽長成的嫩葉星星點點,點綴其間。二人落在了最高處的枝椏上。

酒壺打開,濃鬱的酒香頓時就散發了出來。

殷時騫給她倒了一杯酒,目光卻落到了她的臉上,道:“他對你好嗎?”

“嗯,”蘇瑜默了默,將杯中的酒一口飲盡,道,“挺好的。”

陸安暘對她確實沒話說。

二人之間又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殷時騫喝了一杯酒,沉默了一會兒,道:“那你是……喜歡上他了?”

“喜歡”二字落在她的心中,讓她驟然一僵,握在手中的酒杯輕顫,灑出了少許酒水來。她微微抿了抿唇壓下心底的複雜,道:“沒有,我隻是……他幫了我很多。”

所以我欠他的,也不少。

“這麽說來,你嫁給他隻是為了報恩?”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多了一絲危險,可蘇瑜自己尚且心亂如麻,又如何能察覺到這一點,於是胡亂點了點頭,輕聲道:“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也不至於到今天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