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完了最後一片葉子，空氣變得寒冷而幹燥，不管人們願不願意，秋日即將要過去，而漫長的冬天就快要來臨。

蘇瑜早早地換上了狐裘的大氅，可寒冷依舊無縫不入地滲入到骨子裏，讓她原本就不怎麽好的身體愈加地病弱。才剛剛入冬，她便已生了一場大病，這會兒好不容易好些了，便坐在院子裏曬著太陽，柔和的陽光總算讓她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小香塞了一個手爐在她的手中，道：“小姐，大小姐來了。”

蘇瑜回身往外望去，果然見到景嫻姝穿著厚厚的毛裘走了進來，她似乎比先前更加瘦了。

“大姐姐，”她低聲喚了一聲，想要起身。

“妹妹身子不適，坐著就好，”景嫻姝笑了笑，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姐姐不過想和妹妹聊聊家常罷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間似多了幾分哀婉的清麗，愈加似有什麽愁緒籠罩在眉間，和先前自信張揚的模樣大不相同了。

“姐姐若不是有什麽難事？”蘇瑜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問道。

景嫻姝歎了口氣，道：“三妹妹，再過七天，我便要進宮去了。”

蘇瑜聞言驀然一愣，道：“選秀不是在明年春天麽？為何這麽早就要進宮？”

“你那時候病著，因此不知道，宮裏來了聖旨，說選秀要提前到入冬前了，”景嫻姝的臉上像籠了一層煙雲，“等我入了宮，咱們姐妹見麵可就難了。”

蘇瑜聞言，心下也難免生出了一絲感慨和惆悵，道：“大姐姐，你當真要入宮？”

誰都知道，一入宮門深似海，勾心鬥角的醃臢事兒不少，要想從一個小小的秀女熬出頭，更是難上加難。換做是她，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入宮的。

可景嫻姝卻點了點頭，道：“我既然決定了要入宮，自然也做好了準備，我知道這很冒險，可是一旦成功，便是數不清的榮華富貴，到時候不光是我，便是整個景家，都與有榮焉。”

“可是，萬一不是呢……”蘇瑜靜靜地看著她。

“如果不是，”她慘然一笑，“也不過是個死，從古到今，誰又逃得過這個結局呢？父親是祁王一派，這本身就是一步險棋，成了，就是雞犬升天，不成，隻怕要滿門抄斬，”她忽然握住了蘇瑜的手，道，“妹妹，我今日冒著風險來和你說這些，就是要提醒你早作準備，萬一……萬一有個好歹，我死不足惜，但是，我唯獨不放心的便是我娘，妹妹，我知道你有本事，萬一哪一天景家真的垮了，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娘，和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什麽，孩子？”蘇瑜聞言愣了，“方姨娘……懷孕了？”

她是真沒想到，在府裏幾乎沒有什麽地位也沒有什麽存在感的方姨娘，竟然再度懷孕了？

“兩個月前，爹喝醉了酒……”景嫻姝揉了揉眉心，“妹妹，我把這些都告訴了你，你一定要答應我，好嗎？”

蘇瑜看著她眼中的認真和決絕，心下一片沉重。她從未認真地想過景府的事，也從未留意過景颯到底站哪一派，因為在她看來，這都是和她完全沒有關係的事。可現在，她卻真真實實地感覺到了，這些事情就離她這麽近，甚至稍不留心，她的性命也會被牽扯其中。

滿門抄斬……她畢竟，也姓景啊。

“我記下了，”她看著景嫻姝，認真地點了點頭，道，“還要多謝大姐的提點，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定當盡力，照顧好方姨娘和孩子。”

……

七日之後的早晨，景嫻姝果然坐上了去往皇宮的花轎。景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出來為她送別，而方姨娘，更是站在角落裏哭得不能自已。

蘇瑜小心地打量她，才兩個月的胎兒，小腹尚未隆起，看不出任何異樣。

她瞥了一眼站在花轎前叮嚀囑咐的景颯和杜氏，向後退了幾步，便站到了方晴的身邊。

“姨娘莫要難過，兒孫自有兒孫福，大姐姐福澤深厚，一定會大富大貴的。倒是姨娘，既然有了身孕就該注意身體，切莫要大悲大喜才是。”

方晴抽噎的聲音倏然一頓，她紅著一雙眼睛抬起了頭，小心地看了杜氏一眼，這才急問道：“三小姐是怎麽知道的？”

看出她的緊張，蘇瑜淡淡地笑了笑，道：“姨娘莫要緊張，這消息，自然是大姐姐告訴我的，她要我好好照顧姨娘和孩子。”

“她還同你說了什麽別的話嗎？”

蘇瑜想起那一番“不成功便成仁”的話，怕她擔心，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道：“沒有了，大姐姐隻是說進了宮便不能經常回來，放心不下姨娘而已。”

“這孩子……”方晴抹了抹眼睛，“擔心妾身做什麽，妾身在府裏好好的，倒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宮裏是個什麽情形，她一個人會不會吃虧……”

“姨娘，這事既然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們誰都幫不了她，這剩下的路必須她自己走。”蘇瑜的表情淡淡的，道，“她現在唯一擔心的便是你和你肚子裏的孩子，你照顧好自己，便能讓她沒有後顧之憂了。你懷孕的事，父親知道麽？”

方晴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道：“他還不知道。”

“為什麽不告訴他？”

她看了杜氏一眼，表情似有些為難，頓了頓才道，“三小姐，借一步說話。”

待二人到了無人的涼亭，方晴才道：“這些年，景二哥在外麵胡作非為，老爺已經很不滿意了，虧的他是府裏唯一的男丁，老爺才沒把他怎麽樣，況且他還是夫人的兒子……”她說到這裏，麵色不禁帶上了一抹憂愁，“若是她知道我懷了孩子，害怕景二哥的地位不保，對我和孩子下手，這可如何是好？”

“可這景府上下都有杜氏的眼線，你要瞞又能瞞到什麽時候去？”蘇瑜道，“父親老來得子，對這孩子一定看重，去尋求他的庇護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到時候，安胎藥有了，好吃好喝的有了，孩子才能健健康康的不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