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節有吃胡餅的習慣,而城隍廟一帶的幾家老店,一直是人們光顧的對象。日頭才剛出來,店鋪的門前就排起了長隊,一直延伸到了對麵的茶館門口。
蘇瑜和小香赫然便是這長隊中的一員。
“小姐,您累不累,不然您還是茶館歇著吧,奴婢來買。”自從出了那事以後,小香便對蘇瑜照顧得更加上心了,每每噓寒問暖,都讓蘇瑜有種見到了愛嘮叨的老人家的錯覺。
“你都問了十多遍了,不就是排個隊,你家小姐我哪裏有這麽嬌弱?”蘇瑜忍不住撫額,道,“要是你累了,你就上那邊坐著去。”
“奴婢當然不累,”小香哪裏放心離開她半步,恨不得整日整夜地黏在她身邊,好叫那些奸邪小人找不到下手之時,“奴婢就在這裏陪著小姐,哪兒都不去。”
蘇瑜看了她一眼,還未及回話,忽然便聽到路的另一側傳來了一聲“哎喲”的叫喚,她扭頭看去之時,剛巧便看見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一手扶著肚子,似是疼痛難忍地緩緩彎了雙膝。
“哎喲喲,怕是要生了!”旁邊有經驗豐富的婦人,一看便叫道,“有沒有人啊,她要生了!”
人群中立時跑出來一個中年男子,一把扶住了那孕婦,焦急地左右看了一眼,可周圍都是商鋪,哪裏有個合適的地方好讓她生孩子?
“老板,能否借個房間,我家娘子要生了!”他扶著婦人,急急問那茶館的老板,可那老板隻是打量了他們一眼,皺眉擺擺手道:“不行不行,生孩子這麽晦氣的事,可不能在我這!”
眼看那孕婦捂著肚子疼得臉色發白,蘇瑜沒有猶豫,便急上前幾步,道:“去醫館吧,百草堂就在這附近。”
“在哪裏?”那漢子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問道。
看清那男子的正臉,蘇瑜卻猛地一愣,原來,這人不是別人,竟是先前有過一麵之緣的天璿穀穀主柳長掣!
而他懷裏的女子,便是他的夫人薑蓉!
蘇瑜隱約記得,她早先見到他們的時候,這位穀主夫人已小腹高高隆起,隻是那時她並未多想,根本也想不到他們竟這麽快會再次相遇,而且是在薑蓉要生產的時候!
她稍稍一愣之後,便立刻反應了過來,道:“沿這條街直走,約莫百步便到了!”
柳長掣這時候也認出了她來,隻是時間緊急,隻來得及朝她點了點頭,便飛快地抱起薑蓉,往她指的方向快跑過去了。
“快去找個穩婆來,去百草堂。”蘇瑜吩咐小香道,隨後便也跟了上去。
她率先進了百草堂,叫道:“掌櫃的,快,有人要生了!”
“生孩子?”老掌櫃見是蘇瑜,臉上驟然升起的欣喜還沒綻開,便被她的話嚇得一愣,瞪大了眼睛道,“生孩子不在家裏生,怎麽跑這兒來了?”
他一麵說著,一麵卻快步到了門前,幫著柳長掣將孕婦抬上了床,這才吐出了一口氣。
“大夫,我們是外地來的,湊巧我娘子要生了,沒有地方去,求求您幫幫忙吧!”柳長掣一放下薑蓉,便轉向老掌櫃相求道,他們二人的年歲都看上去不小,想必是老來得子,因此格外緊張。
老掌櫃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麵上不禁出現了一絲猶豫,道:“不是老朽不幫忙,實在是……這種事兒,沒有個穩婆,老朽也實在沒有辦法呀!”
“掌櫃的莫急,”蘇瑜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道,“我已經讓人去請穩婆了,想必很快就來。”
“那就好,那就好,”老掌櫃連連點頭,吩咐木韜道,“趕快去燒熱水,越多越好。”
百草堂的後廂房裏,女人的呻吟和穩婆的聲音不間斷地傳出,一桶一桶的熱水被端進去,最後都變成了血水端出來。
老掌櫃雖是個大夫,可終究是個男大夫,也隻能和那柳長掣一起,在門外久久徘徊。他配了幾副止血的藥讓蘇瑜送了進去,可終究沒有多大的用處,濃鬱的血腥味在整個廂房裏彌漫著。
“穩婆,怎麽樣?”蘇瑜看著滿頭是汗的薑蓉,皺著眉頭問道。
“哎,不行啊,”穩婆是個中年婦女,這種情形下,她也急得一頭是汗,道,“胎兒的位置不正,出不來啊!”
“那要怎麽辦?”蘇瑜追問道。若是在現代,有剖腹產就好了,可在這連麻醉和抗生素都沒有的古代,這一刀下去,基本上就等於要了孕婦的命了。
“能有什麽辦法?”穩婆一張臉都皺著,歎了口氣道,“你出去問問,要保大的還是保小的?”
保大的……還是保小的?這句話一下子砸在蘇瑜的心頭,讓她的呼吸一滯,終究,還是不能平安地生出來嗎?
“保孩子……求你了,我要把孩子生下來……”薑蓉幾乎已經被折磨得隻剩一口氣了,可她聽到穩婆的話,還是喘息著開口,一雙眼眸哀求地看著穩婆,“我這個年紀……以後就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所以,我必須要給他留個後啊……”
蘇瑜滿心複雜地悄然退了出去,將穩婆的話轉告給了柳長掣。
果然,他的臉色也一下子沉了下來,無論哪一個,對他來說,都是極為困難的選擇。他不想離開他的妻子,卻也同樣不想失去孩子。
他的妻子說的不錯,這是他最後的一個孩子。他們之前也曾經有過一個,可是在三歲大的時候卻被人抱走,再也沒有回來。
這些年,他們一麵踏遍大江南北尋找兒子,一麵,嚐盡各種偏方隻為了再要一個孩子。
可如今,孩子是有了,可卻要他妻子的命來為代價,這要他如何選擇?
“你的妻子……她想要保孩子,”蘇瑜的聲音幹澀,緩緩道,“但我覺得,你作為一個男人,應該要保護好你的妻子。”
孩子的確是婚姻裏重要的一部分,可卻不是不可或缺的,隻要愛,一輩子沒有孩子,又能怎麽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