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到絕望而自殺的那一家人最後被草草掩埋在了郊外,而曾有好事的人半夜三更偷偷溜進被官府查封的那間老屋裏仔細搜尋過,破破爛爛尚且能用的家具確實有那麽幾樣,可吃的東西,果真一點都沒有,就連門前的那棵歪脖子樹,也被剝掉了一片樹皮,不知道是被誰吃掉了。
饑荒與死亡的恐懼依舊在白河縣的上空盤旋,那些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還沒有離開的人們也漸漸失去了眼中的火光,變得沉默寡言,了無生趣了。
唯有幾家為數不多的茶館酒樓,趁著這種饑荒時候,高價買賣糧食和飲水,也不知道他們是哪裏弄來的貨源,總之在這片哀聲載道的百姓中,他們還算是過得有滋有潤的。
而白昀、西楓和蘇瑜三人,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離開了白河縣,他們不是要撒手不管,而是往白河郡而去了。
兩匹渾身赤黑的駿馬拉著一輛看似並沒有什麽起眼之處的馬車出現在白河郡的境內,寬大的車輪咯吱咯吱地滾動在青石板鋪就的大道上。
白河郡的範圍囊括了白河縣,也同樣受了災,可在程度上看,還是白河縣最為嚴重。
那輛馬車在郡守的府衙前停了下來。
一名身穿勁裝的男子從駕車的位置上跳了下來,從馬車裏搬出了一架木質的輪椅,然後才向著馬車裏輕聲道:“主子,可以下車了。”
馬車裏一隻素白而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了車簾,如同那隻手一樣精致的男子從車裏挪了出來,由西楓和蘇瑜攙扶著,坐上了輪椅。
是的,他雖然容貌俊朗,氣質不凡,卻身有殘疾,不良於行。
不少路過的百姓都向他投來了好奇的目光,有些甚至還指指點點,不知道和同伴說了什麽,就連郡守府衙門口的兩名侍衛,也皺著眉頭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你們是什麽人?”其中一人往這邊走了過來,手裏還拿著長槍,往地上一杵,麵帶不耐地問道。
西楓從懷裏掏出了大理寺的令牌,往他的眼前晃了晃,沉聲道:“這位是大理寺卿白大人,白河郡郡守杜鵬可在?”
侍衛的目光在那令牌上黏了好一會兒,嚇得抖了抖,連忙單膝跪地行了個大禮,老實答道:“回稟白大人,杜大人他現在,正在府中。”
“嗯,”白昀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道,“在前麵帶路。”
那名侍衛稍稍一愣,麵上出現了一絲猶豫,卻點頭哈腰道:“是,是,您這邊請。”
他向一起當值的夥伴使了眼色,示意他立刻去通稟一聲。
可誰料,這時候白昀卻說話了,他道:“用不著去通報,本官自己進去就可以。”
他在兩名侍衛尷尬而不安的神色中,由西楓推著輪椅,淡然地朝著郡守的府衙中而去,沿途不少的侍女和小廝都好奇地看著這一行來人,心想這府衙中,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這幾個奇怪的人。
他們在杜鵬的書房前停了下來。
“白大人,我家大人就在裏麵。”侍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戰戰兢兢地稟報道。
白昀聞言微微頷首,他同樣阻止了欲要進門稟告的侍女,對西楓道:“我們進去。”
西楓點點頭,撇頭看了蘇瑜一眼,而後者立刻明白過來,上前推開了門。
然而,一開門之後看到的情形,卻讓蘇瑜忍不住嘴角抽了又抽,咳嗽了一聲才從門口退了開來。
書房裏,一絲不掛的杜鵬正神色尷尬地撈起地上散落的衣服,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去,而矮榻上還有一名姑娘,花容失色地盯著這幾個不請自來的人,被子一直從頭裹到了腳。
“杜大人可真是好雅興,”西楓一見此情形就立刻明白了過來,臉上出現了一抹冷笑,道,“白河縣的百姓還在水生火熱之中,而你杜鵬倒好,這大白天的就陷在溫柔鄉裏出不來了?”
杜鵬是個有些年紀的中年男人,有些發福,方才穿衣服的時候還能清晰地看到肚子上的三層肥肉。他好歹也是一個郡的郡守,往日裏別人見了他怎麽也得恭恭敬敬地,從來沒有人敢這麽跟他說過話。一時間,他的血往頭頂湧去,根本沒去想這幾個人為什麽能夠暢通無阻地到了他的書房前,隻是喝了一聲道:“誰把這幾個刁民放進來的?還不將他們亂棍打出去!你們敢侮辱朝廷命官,是不想活了不成?”
然而,門外的那幾個侍衛和小廝都清楚白昀的身份,聽到杜鵬這麽說,一個個恨不得立刻昏死過去,於是愈加戰戰兢兢地立在那裏,冷汗涔涔而下,沒有一個人敢動,也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怎麽了你們,都反了天不成?”杜鵬見狀,便愈加惱怒,正要再罵幾句,忽然察覺到那幾個侍衛的眼神都不對勁,各個都以一種畏懼而焦急的神情偷偷往白昀身上瞄去,於是他倏然止住了口,腦中急轉過幾種可能性,最後隻好瞪著一雙小眼睛問白昀道:“閣下……究竟是什麽人?”
西楓第二次從懷裏掏出令牌來,冷笑了一聲便拋給了杜鵬,道:“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清楚,免得什麽都沒弄清楚,再亂吠咬人。”
杜鵬聽了更加心驚,手忙腳亂地將那枚令牌翻過來看,那上麵的三個大字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
“大理寺……”他的聲音帶著顫抖,一張胖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好不精彩!
“大大大大人,饒命啊!”他囁嚅了半天之後終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原本的頤指氣使**然無存,他磕磕巴巴地叫道,“是下官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人,還望大人降罪啊!”
那名姑娘這時候也穿好了衣服,也哭哭啼啼地跪到了杜鵬的身邊,一個勁兒地磕著頭。
“行了,”白昀冷眼看了他們一會兒,終於出言道,“杜鵬,本官此次是為了白河縣的災荒而來。我問你,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和錢款,可曾到達過白河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