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慷慨激昂奔荒湖
1957年12月,我被下放到湖北省當陽縣國營草埠湖農場勞動。我至今仍保留有當時表決心的一張照片。照片中,我站在華師一號教學樓前發言,胸前戴著大紅花,桌前擺著一張大喜報。喜報是曆史係送給我妻子懷玉的,上麵寫著:“章開沅同誌光榮地被批準第一批下放到農業勞動中去鍛煉,支援農村社會主義建設。這是章同誌的光榮,也是您的光榮。特此喜報!”
照片中的我,雙手撐在講台上,張著嘴巴,目視前方,一副慷慨激昂的樣子。如果有人問:“你當時一眼望去,看到了什麽?”我會這樣回答:“講台麵前聽我表決心的人群,早已在我記憶中模糊。幾十年來,唯一清晰的,是在我視線的遠處,妻子懷玉腆著肚子蹣跚走過的身影。”
原來,那時懷玉已經懷有身孕。那天不知道她有什麽事情,在我表決心的時候,她沒有在台下聽,而是從我們的宿舍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那時她的肚子已經有點大,走路顯得有些艱難。她似乎不好意思朝我這邊看,而我則將她看得清清楚楚。一時心頭震動,五味雜陳。口裏雖免不了要講一些表決心的話,內心其實不是那麽激昂。“困難的日子還在後麵。”我當時心中有這樣的想法。“唯願我走之後,母子平安。”我心裏這樣想著,表麵還得繼續保持激昂的姿態,決心到農場去鍛煉自己,改造自己,接受工農兵再教育,支援農村的社會主義建設。
喜報
雖然不是真正那麽慷慨激昂,但當時內心還是有比較高的自覺性,願意把自己投入到火熱的社會主義建設中,在勞動中鍛煉自己,改造自己。如果不是妻子懷孕在身,我的慷慨激昂肯定內外如一。這和“**”期間下放時的心情有很大不同。到“**”的時候,心裏是有點不服氣的:這麽多年來,一次又一次的革命鍛煉,每次都和勞動相結合,自認早已鍛煉好了,還要我從勞動中學什麽?那些頤指氣使的革命小將算得了什麽,我在社會底層幹苦活的時候,不曉得他們在哪裏呢?1957年下放的時候,雖有些不舍,心中充滿了對妻子的牽掛,但並沒有這種不滿。
那一次,華師下放的老師頗不少。中文、曆史、物理、教育等係都下放了很多,總共至少有兩百人吧,分派在兩個分場裏。我被分在第一分場,擔任一個生產隊的副隊長。下放的人員可以分為三類:下放幹部,下放右派,下放員工。我屬於下放幹部,不但當了領隊,還是曆史與教育兩係右派的聯係人,按照規定,他們要定期向我做思想匯報。
下放的右派分子裏,有幹部,也有學生。我記得有一位原來是總支書記,新中國成立前是地下黨員。後來,因為批判係主任的婚外情,被公報私仇,打成右派,丈夫也與她離婚。學生右派中,也有一位是黨員。在入學之前,已經參軍參幹,入學之後,老氣橫秋,滿不在乎,大鳴大放,結果被劃成右派,而且還是“極右”。
右派中有很多黨員,我不是黨員,卻成了他們的聯係人,可見我當時還是黨的依靠力量。其中的一些人不但向我做口頭匯報,有時還寫書麵匯報,我則負責轉交給黨支部。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認真向我匯報,我也樂得少一點事。
農場的下放人員,除了我們,還有知識青年。知識青年分兩種,一種是宜昌本地的,一種是來自上海的。當然,農場的主體,還是農場原本就有的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