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50年成立學委會,到1958年被大躍進打斷,政治學習對於每個革命幹部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政治學習比吃飯都重要,起床後先學習,再吃飯。每天早上都要學,還要檢查,要匯報。作為學委會成員,我在政治學習中要管點事,至今有點記憶。
錢基博和張舜徽兩位先生當時都在曆史係。錢基博先生年歲已高,加上口音太重,另外,因為他批判過魯迅,中共對他缺乏政治信任感,學校沒有安排他給本科生上課。他的主要工作,是為留校任教的年輕老師做輔導。輔導的方式,是年輕人到他家裏向他請教。
錢先生和張先生一樣,對於早上的政治學習非常重視,筆記寫得很認真。錢先生研究《矛盾論》和《實踐論》,逐字逐句研究,寫有很多心得。張先生則試圖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說文解字》,並認真學習《社會發展史》,猴子如何變成人,勞動如何創造世界,研究得很認真。錢先生完全在家自學,張先生則參加集體學習,他在華北聯大政治研究班學習過,很老練。
有人懷疑錢基博這種老先生是否真有政治學習的熱情。據我觀察,錢先生他們學習政治的態度是誠懇的。中國的知識分子都非常善良,總希望國家好,社會好。國民黨的腐敗令他們極度失望,而新中國成立後的新氣象讓他們看到了希望。雖然再往後一點,一次又一次的運動又寒了知識分子的心,但在最初幾年,他們是真誠地擁抱新社會,真誠地學習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的。
因為是學委會的成員,我有時還受邀到武漢市一些單位去做政治學習的報告。我看書比較多,學術性比較強。這是優點,也是缺點。記得有一回,中南新華書店(總店)的老領導聽報告,很委婉地對我說:“講封建主義這一部分,適當地結合一點土改是不是更好一點?”我一聽才明白,自己的報告有些脫離實踐了。
那時業餘的另外一項活動是買舊書。在彭劉楊路和民主路有很多舊書店,我經常到那裏看一看,買點資料,充實曆史係的資料室。我平常工作忙,有些好資料不一定能第一時間注意到。好在舊書店的老板很熱心,交往多一點之後,有時會主動和我聯係,用這種方式,買到了一些資料。另外,朱峙三先生就住在那附近,他對於文物、書法、繪畫等很有興趣,一旦看到我可能感興趣的東西,就會專門跑到我家裏來告訴我。我得到信息之後,就趕忙找時間去洽談。買好了,搬回資料室,錢都由係裏報銷。我們經費有限,太貴的買不起。完全自己去買,還怕上當受騙。朱先生識貨,經他推介,我們就放心多了。
朱峙三先生藏書不少,我還曾經找他借過書。他有一部非常完整的日記,記載很翔實,書法也很漂亮。我沒有仔細讀過他的日記,但有人告訴我,他的日記裏曾經記載我找他借過日記數本,過了約定還書的時間,因為忙,隻好請我父親送還給他,他還和我父親聊了一會兒,情趣非常投合。
在奧略樓被拆毀之前,我曾經數度流連,曆史係主要領導也曾邀集武漢大學唐長孺、吳於厪及係內年長教師在此樓雅集敘談。黃鶴樓始建於三國時期,數度被毀,每次重修,都在黃鵠磯上。19世紀80年代被焚毀之後,到20世紀初年,湖北官紳為紀念湖廣總督張之洞,在故址附近修建了奧略樓。因為是修建在黃鵠磯上,因此登臨此樓,尚能領悟曆代文人騷客留下的詩文意境。20世紀50年代,因修長江大橋,奧略樓被拆毀,黃鵠磯被占用,古來黃鶴樓的文化傳承,便失去了最根本的載體。後來重修的黃鶴樓,離曆代黃鶴樓故址有兩裏地之遙,風景大異,即使凝眉蹙目,也難與古人同聲氣、共悲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