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調查結束之後不久,教育學院舉行辦學方針大討論。在南下之前,相關領導就有創辦新型大學的設想,現在討論辦學方針,當然也是圍繞如何理解新型大學展開。但聽領導們做的報告,全都是圍繞著“延安精神”展開的。在延安辦學方針的指引下,培訓了多少幹部,培養了多少學生,表現良好,一片光明雲雲。在這種基調下製定的辦學方針,恐怕還是延安式的照搬吧。這引起學校一些中下層幹部的擔憂。我們認為,延安精神當然是萬古不朽的,但延安的那一套辦學方式,基本上是一種黨校或幹部培訓性質,作為正規的新型大學,不當如此。

不久,學校召開辦學方針的民主大會。我作為研究室的代表和院學委會的成員出席,坐在主席台上。學委會的全稱是學習指導委員會,是為了指導全校幹部學習馬列理論而設立的一個機構。中原大學有學委會,四個學院各有一個學委分會,我就是教育學院學委分會的。那時把政治學習的時間改在早飯之前,六點起床,七點多吃飯,中間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學習。學委會的人要提供必要的指導,並有權檢查大家學習的作業、心得。應該說,能夠進入學委會,說明院長王自申對我很重視。不過,在教育方針民主大會上,我以代表廣大中下層幹部的心聲自居,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是正在受到重視的學院“紅人”,發言應該注意分寸,不宜有損領導尊嚴。我大談現在已經是和平時期,在辦學上,要盡早從黨校模式轉變到正規大學模式。首要的,就是要減少政治學習和政治活動的時間,要鼓勵學生在專業上有所增長。因為現在已經進入經濟建設,高校沒有必要整天進行政治學習,好像政治思想工作仍然壓倒一切。我還強調,正規大學之“正規”,就在於教育計劃要相對穩定,不可時常變動。還有課程比重要合理,應以專業課程為主體。

如此這般,我自認為是代表了學校相當一部分老師心聲,貢獻了我們在辦學方針上的懇摯建議。沒想到,我的發言竟被認為是挑戰了黨的教育方針。會後,王老親自部署,安排陶軍第二天代表學院黨總支發言,題目是《為捍衛黨的教育方針而鬥爭》。陶軍發言我未做記錄,現已記不清了,但這個題目就夠嚇人,我一下就變成中共教育方針路線的反對派。我當時很惱火。因為陶軍事先在私下交流的時候,我們意見並無二致,他現在怎麽這麽發言?後來總算明白,陶軍也是身不由己。他的發言,發的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是黨的聲音。領導要他代表支部發言,他不敢不言。原來黨的紀律這麽厲害,但黨的少數領導人的意見,就一定能代表黨的方針嗎?

不過,我的發言也不僅僅代表我個人的意見,而是在一線工作的四個係的基層幹部一起討論過的。因此,雖然批的是我一個,我們幾個同夥也很生氣。不過,對我的批判沒有持久,很快就由辦學方針之爭轉移到對我實行政治審查。

當時,對我的處境最同情的是高原夫婦。其實,王老對高原也不是非常滿意,因為他也比較愛提不同意見。王老向人說過:“教育學院有兩個人個人主義強烈,一個是高原,一個是章開沅。”

高原自己不便出麵,便經由他的夫人、教工黨支部委員楊健,代表支部找我個別談話。楊健根本不提教育方針問題,坦率地告訴我,現在已在對我進行政治審查。

她對我說:“你要多想一想,不一定都是思想認識問題。如果你想起來自己有其他的問題,如社會關係、個人曆史等,一定要趕緊向組織說清楚。”

我說:“我的情況在許昌市委都寫清楚了,組織上覺得我還有什麽問題嗎?”

她說:“預備軍官管理局是屬於國防部的,你和國防部二廳有沒有關係?”

我說:“我們不屬於二廳。”

她說:“不屬於二廳就好。凡帶‘二’字的,都是情報單位。”

有人在懷疑我是國民黨特務!我感到非常委屈。我想,難道這些人要在我身上再製造一個“野百合花事件”嗎?王實味本是一個老革命,就因為在《野百合花》中揭露中共的等級主義,“衣分三色,食分五等”,硬是被扣上“托派”“反革命”“國民黨特務”等帽子,後在行軍中遭秘密處死。

反思這一往事,我在進城之後不久,對一個草創階段的教育學院,提出那麽高的要求,顯然過於苛求。但是,王老不能容納批評,也有度量問題。對不同意見的人,在猛批之後繼以政治審查,這雖是曆史上的一貫做法,但現在曆史條件已根本改變,而王老又是一個比較寬厚的長者,我猜想從開封到武漢,總有些人比較“左”傾,學習使不上勁,但開批判會都是上綱上線能手。但這些人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