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無書可讀,我的另一苦惱是沒有換洗衣服。由於未帶行李,我在船上隻有身上穿的一件破汗衫和一條短褲。無衣服可換,隻好在晚上搓一搓,第二天再穿。

一般水手都沒有我這種苦惱。他們一般隻有一件破大褂,頂多外加一條破褲子。拉纖的時候,一絲不掛。為什麽會這樣?倒不是沒有錢買衣服。他們的收入其實還可以,但大都吃喝嫖賭,抽鴉片,胡亂花掉了。之所以會這樣,是生命沒有任何保障。川江險惡,隨時都可能翻船。我們所走的從重慶到瀘縣那一段水路中,最危險的地方叫作“寡婦漕”。之所以會有這麽一個淒清的名字,是因為此處長江被巨石劈為兩半,突然急轉,水急浪高,異常險惡,船經此處,必須非常小心,經常有船在此出事。水手落水身亡,家中隻剩下孤苦的妻子,“寡婦漕”的名字即由此而來。在這樣的江段上航行,水手們安全沒有保障,早上開船,晚上能否活著到岸都是問題,因此有錢之後,大都及時行樂,醉生夢死,不顧將來。

但也不是人人都如此。比如說我們的舵工,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四十多歲,身材魁梧,愛喝點酒,但不抽大煙,更無其他不良嗜好。開船的時候,往舵橋上一站,威風凜凜,目光如炬,舉重若輕,像大將軍一樣,所有水手都聽他的號令。他不依靠任何儀器,根據水花與河流的情況,就可以對河床險阻做出準確判斷。我對他佩服極了,作為“長江大學”的學生,他就是我的導師。

舵工和我一樣,有點潔癖。水手們晚上都睡在船艙裏麵,他一個人睡在舵橋上。我才上船時,也被安排睡在船艙裏。但船艙裏睡二三十人,鼾聲很大,此起彼伏。有些人衛生習慣又不好,空氣中總彌漫著難聞的氣味。我突然明白老駕長為什麽不睡船艙了。於是抱起那塊作為墊絮的破毯子,也睡到外麵去。老駕長睡舵橋上,我睡舵橋下。這才發現,清風明月,取之不盡,川江之夜,如此美好。

慢慢地,與老駕長混熟了。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敞開心扉,對我講自己的故事。原來,他曾經有過非常美好的生活。有一個寡婦,即船老板,看上他了,他們結了婚。不幸的是,有一次出船,狂風暴雨,船撞碎了,太太被急流衝走,隻有他自己幸免於難。他很懷念他的太太,終生未再娶妻。

他告誡我,不要學那些醉生夢死的水手,糟蹋自己。他還對我說,他瞧不上我們船上那個領唱,太娘娘腔。他說他見過好的領唱,天氣好的時候,一嗓子出來,聲音就像滲透到了江水中,悠悠揚揚,上下二十裏都聽得到。我無緣見到他所說的好領唱,隻觀察過我們船上的領唱,人長得瘦弱,歌聲確實不那麽雄渾,有點柔弱。

但領唱和舵手都是船上的要角。舵手的工資是普通船工的四倍,領唱的工資是普通船工的兩倍。舵手掌握全局,領唱則唱著號子指揮大夥搖櫓、拉纖,組織勞動。他們的配合,非常重要。好在老駕長雖然不太瞧得起領唱,但在關鍵時刻,配合得還不錯。記得我們有一次過“寡婦漕”,正好碰到大風雨,桅杆折了,船一下子就被打橫了。那真是全靠他們兩人配合指揮!那個時候,號子就不是一般的美妙歌聲了,大家呼天搶地,撕心裂肺。真沒想到,那些平常讓人覺得醉生夢死的水手,在那個時候居然有那麽大力氣,那麽齊心協力。我也跟著大夥盡力地喊著號子,投入到那場生死搏鬥之中。最終,我們化險為夷,通過了“寡婦漕”,沒有葬身魚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