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戰區學生計政專修班”直屬教育部,設在重慶郊外離青木關不遠一個叫王家坪的地方。學校設在山上一個原屬土豪的莊園裏,莊園的房子也是那種古樸的竹籬茅舍。莊園外麵,有高高的、厚重的古老寨牆,那是用來防土匪的。山腳還有一條小溪環繞。
離莊園不遠處有一座廟,那是王家坪唯一的磚瓦建築,裏麵住著兩個和尚。其中一位腿跛,有一條腿,走一步繞一圈。我曾經在自己的筆記本裏刻畫過他,說他走路“像阿基米德一樣”,畫幾何圖形。由於計政班有百餘學生,和尚販賣一點蠶豆、麻花、白酒之類,增加若幹收入。但我還是有點為他們感傷:“暮鼓晨鍾之外,又有伐木製棺的音響,將來接班者又是何人?”
我在讀的時候,計政班的主任是王麟軍。他額頭剃得青青,穿中山裝,有點國民黨黨棍的樣子。我當時對他印象不好,他也很少來校,好像是個兼職。他是河南人,所以班裏河南學生甚多,而且拉幫結派,成為學校當局的台柱,我們這些“下江人”則淪於邊緣地位,經常受到欺誨。
計政班設兩個專業:統計和會計,但課是兼修的。學生人數不多,加在一起百把人的樣子。學生中,有像我這樣的高中肄業生,也有大學畢業生,還有正式參加過工作的,在銀行有很好的職業,可能因為失業了,到這裏來過渡一下。我學的是會計。任課教師已經沒有什麽印象了,唯一記得的,是哲學家楊榮國,他給我們上《世界經濟史》。他平常住在學校,周末步行回重慶,有三十多裏地。有一回上課的時候,我三下兩下給他畫了一幅漫畫。“**”後期,有一次在北京見到他,我說起此事,並再次把他的漫畫像畫了一次,問他像不像?他笑道:“像啊。沒想到,你當時還會弄這個!”
在計政班,很多知識都是靠自學。我曾經在課餘時間非常認真地閱讀貨幣學和銀行學書籍。計政班的圖書室建設得不錯,買了很多新書,完全能夠滿足自學和課外閱讀的需要。圖書管理員是留校的計政班畢業生,四個女生,比我早一批畢業。她們除了管理圖書室,還做一些其他行政事務。
計政班的夥食比九中還差。主食還是“八寶飯”,菜有時有,有時沒有。沒有菜的時候,就舀點米湯,撒點鹽,加點辣椒粉。咽不下“八寶飯”的時候,就喝一口這種“神仙湯”,送下去。
課餘除了看書,周末偶爾也去大哥那裏聚一下。夏天的晚上,則經常到山下的小溪裏遊泳。我有一個遊泳的夥伴,現在隻記得他姓孫。孫大哥來自江西瑞金,中等個子,很壯實,話不多,顯得很本分。我後來總是想,孫大哥來自瑞金,會不會有什麽背景呢?但是,我們一起遊泳的時候,我卻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隻是跟著他一起往前遊,誰也不說話。有月亮的晚上,可以看到水中的月影,甚至水底的魚兒。遊累了,我們就爬上岸休息一會。休息的時候,話也不多,孫大哥偶爾唱一唱興國山歌。總是“哎呀嘞”開頭,歌聲悠揚,隨著溪水飄向遠方,真是一種美的享受。
我還有一個要好的朋友聞長榮(後來改名為聞剛),南京人,父親為高官開車,家庭條件比較好。休息的時候,他偶爾請我到山腳橋對麵小店奢侈一下,買一碗清水麵吃。那是真正的清水麵,加了一點鹽,完全沒有油,連醬油都沒有。不過,這也算是不錯的享受了。我與聞剛的友誼保持了幾十年。後來我在南京上學,還與他有聯係。再往後,他去了台灣,在漁會當會計主管,算是專業對口,學以致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