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父的實業主要有兩項,益新麵粉公司和寶興鐵礦公司,由祖父章兆奎和叔祖父章兆彬分別負責。益新公司在蕪湖,寶興公司在上海。因為祖父負責益新麵粉公司,父母住在蕪湖,因此我在蕪湖出生。不過,如果遇到自然災害,或者戰爭來臨,我們就會到上海租界去躲避。我至今記得小時候在上海常住的地方叫同福裏。因為我小時候比較胖,長輩見了我,總喜歡叫我“同福裏的小胖子”。

同福裏的小胖子

不過,印象更深的還是蕪湖的家。蕪湖的家和益新麵粉廠連在一塊。東麵是生產區,西麵是生活區。生活區又分為東院和西院。祖父帶著姨太太,還有他的長孫,也就是我的大哥等住在東院。父母帶著其他孩子住在西院,祖母也住西院。祖母是我父親的繼母,生母在他四歲時就去世了。大哥之所以和祖父一起住,是因為我們家有親自教養長孫的傳統。我的父親就是由我曾祖父親自教養的。

東院、西院之間有門相通。祖父“召見”父親的時候,往往就在自己的房間裏,拖長了聲音,叫一聲“海兒……”(父親名叫章學海),父親聽到召喚,不論手頭在幹什麽活,都會立即飛奔而去。和祖父講話的時候,父親總是垂手站著。雖然是一個企業主家庭,規矩都還是老的。每逢初一或十五,祖父都會叫人在西院的天井設香案,率領父親,還有我這一輩的男孩,穿上長袍馬褂,焚香燒紙,祭拜祖先。

西院的房子舊,東院的房子新。因為是舊房子,曆史積澱比較多。我小時候在樓上找到過很多好玩的東西,如祖母和母親出嫁時的鳳冠,曾祖父做官時得到的萬民傘等等。有一種特別的服飾,非綢非布,而是用極細的竹子編織而成,也成了我們小時候的玩具,曾經拿來套在自己身上。其實,那是曾祖父為官時,夏天穿在官服裏麵,貼身穿的,可以隔汗,免得官服沾濕,顯得尷尬。

西院房子舊,各種小動物也比較多,尤其是老鼠,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每到晚上,總能聽到樓板上“嘩嘩嘩嘩”的老鼠跑動聲和打鬧聲。“哦,老鼠又在嫁女啦!”我常常這樣想。

也許是由於曾祖父辦有家具廠的關係,我們家的家具在當時比較新派,一個重要標誌就是穿衣鏡特別多。在幼小的我看來,房裏到處都是鏡子。鏡子之間互相反射的現象曾經令我非常著迷,經常一個人對著房中各處鏡子中反射的事物發呆,朦朦朧朧中萌發關於“無限”的模糊思考。

我們的飯廳,牆上掛了很多由祖母的兄長(前清舉人)親筆寫的《朱伯廬治家格言》,如“黎明即起,灑掃庭除”“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等。長期耳濡目染,對我還真產生了影響。我至今仍習慣於把碗中的飯吃完,如有飯粒掉到桌子上,總是撿起來吃掉。

客廳非常大,可以容納幾十人。過春節的時候,牆上會掛上曆代祖先的肖像,地上也鋪著毛毯。此時小孩最高興,即使在地上打滾嬉鬧,大人也不會批評。

在我小的時候,每年正月初一最早到我們家拜年的,基本上都是兩個人。一個姓金,一個姓錢。祖父總是很高興地招待他們,因為“金”來了,“錢”也來了,對生意人來講,這是多麽吉利呀。後來我才知道,金先生和錢先生都是曾祖父為官時的幕僚。曾祖父“下海”之後,他們隨之來蕪湖。曾祖父在青弋江畔蓋起了工廠,他們就在工廠對麵搭了個草棚,為工廠裏的工人和附近的居民代寫家書、狀紙,也為需要的人看相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