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珽妄坐在書房裏。

指尖的煙一口未吸,卻已經快要燃盡。

閉上眼。

眼前盡是他見到父親遺體時的畫麵。

他是被叔叔們,接著去見父親最後一麵。

當時父親被蓋著臉,叔叔們說,父親臉上的傷很嚴重,不讓他看。

他哭得很厲害。

怎麽拉也拉不開。

可是後來,父親的遺體還是被送走了。

父親的遺物中。

有一張全家福。

還有一張,他與母親結婚時的照片。

母親的離開,他沒有放下過,到死都沒有放下。

盛珽妄替父親不值。

替父親的愛不值。

一個男人,為了國家拋頭顱,灑熱血,最後鞠躬盡瘁,死在了戰場上。

就算是他為了大家,舍了小家,對母親的陪伴和照顧少了一些。

就真的能成為,她跟別人私奔的理由嗎?

盛珽妄的眉心微皺。

透出痛苦和迷茫。

是的,他不是很理解,至今如此。

溫疏亦端著水果走進來。

他緩緩掀起了微濕的眸子,將快要燃到指尖的煙卷,摁滅在了手邊的煙灰缸裏。

“怎麽還沒睡?”

溫疏亦淺淺地笑了笑,“過來看看你,在想什麽?”

“想起了我爸……”他抿唇,握住她的小手,將她抱在自己的大腿上,“……我在想,我爸那麽愛我媽,為什麽她那麽狠心,丟下我,丟下我爸,跟著別的男人私奔了。”

“現在想通了沒?”

盛珽妄搖頭。

他沒想通,“我在想,或許是因為我爸的職業,對她的陪伴太少,讓她時常感覺孤獨,也或許是因為,嫁給我爸,不是她想要的愛情,也或許是……”

他想不出了。

女人的離開,總是有千萬種理由。

那時那麽小的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母親。

“……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替自己唏噓,其實,最應該唏噓的是我爸,我爸犧牲的時候,他口袋裏有我媽的照片,那張照片很舊了,他應該是經常拿出來看,最後被染上了他的血,跟他一起下葬了。”

“有人說,父子的命運會是一樣的,我在想,或許,最後,我也可能重走我爸的路……”

他望住她的眼睛。

他想看透這個他深愛的女人。

可是女人啊,他如何能看得透呢。

“……成為你爸什麽?”溫疏亦聽出了盛珽妄話裏的意思,“成為你爸那樣被拋棄的男人,還是成為你爸那樣,最後年紀輕輕地為國捐軀?”

“我不知道。”他目光灼灼。

就那樣,一瞬不瞬地盯著溫疏亦的眸子。

他似乎在尋找什麽答案。

溫疏亦能讀懂他的問題。

又不解,他為何如此的不信任這段感情?

“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自己?”她問他。

盛珽妄給不了答案。

可能都有。

可能都沒有,隻是他的臆想。

是他想多了。

他捏了捏眉心,故作輕鬆地說,“可能是她給我打的那個電話,讓我……想了一些不該想的。”

盛珽妄想回避。

但是回避問題,就代表問題已經解決了嗎?

在他心裏。

即便是有結婚證在手裏,他依然擔心,會重蹈父親的轍。

“盛珽妄,你媽愛你爸嗎?或者……她愛過你爸嗎?當年,他們結婚是因為愛情嗎?還是說,她隻是覺得你爸是個軍官,可以帶給她好的生活,她就嫁了?”

溫疏亦得問題。

盛珽妄也給不了答案。

他不知道。

在他的印象裏,父母相敬如賓,母親溫婉賢淑,會做好吃的飯,會給父親遞毛巾,會跟大院裏的那些嬸子們愉快地聊天。

母親就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母親。

愛情?

或許父親也沒有思考過,這兩個字。

盛珽妄不說話。

溫疏亦就繼續說,“如果你媽僅僅是因為,可以過上好的生活,就嫁給了你爸,在遇到愛情的時候離開,倒也很好想得通。”

“我不懂。”他說,“她已經有了婚姻,有了孩子……”

“這沒什麽不好懂的,如果一段婚姻不是基於愛情,確實發生意外的情況比較多。”

哪怕是有了孩子。

有幾個孩子,結局也是一樣的。

他還是不懂,“愛情難道隻可以對一個人產生嗎?你今天可以愛我,明天或許你就愛了別人,愛情也沒有那麽高尚。”

“那是假愛,真正的愛情,隻有一次,且一生隻有一次。”

她已經說得如此肯定了。

還是在盛珽妄的眼中,看到了懷疑。

“你不信?”

盛珽妄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你認為的愛情,可能跟我認為的愛情,不是一回事。”

“那你認為的愛情是什麽樣的?上床,生孩子,女人不排斥男人,生理不厭惡,就是女人對男人的愛情?”

當然。

她說的這種,是在盛珽妄眼中暫時的愛情。

湯鳳玉生了他後,不也跟著男人跑了。

溫疏亦站在女人的立場上,很坦誠地告訴他,“女人不會因為生了孩子,就會對男人產生愛情,你所認為的愛情,是不存在的,真正的愛情,很簡單,我會因為你的開心而開心,因為你的難過而難過,因為你的離開,而不想苟活在這個世上。”

他似乎懂了。

但眼中的不確定,還沒有徹底的消散,“那你會因為我不開心,而不開心,會因為我難過而難過,會因為我離開,而痛苦嗎?”

這廢話問得,溫疏亦都不想回答。

她其實不想戳盛珽妄的痛處,但她得用湯鳳玉的事情做一個佐證,“至少,我不會因為一個男人,丟下我的孩子,我也不會因為突然產生了什麽所謂的愛情,就拋夫棄子的私奔。”

“所以呢?”他的指尖掐緊了她的腰,“溫疏亦,你愛我嗎?”

“愛。”她給了他很肯定的答案。

這是他沒有想到的。

他以為,她會猶豫一下。

“愛?”他反而不確定了。

“你不想要我的愛?”

溫疏亦有點生氣了,他這個人可真別扭,想要她的是他。

現在她說她愛他。

他又懷疑。

“我想要,可我不知道,你是哪種?”

溫疏亦被氣笑了,捧著他的臉,“是那種,你死了,我也不想活得愛,現在夠清楚了吧?”

他笑了。

苦苦的,很難看。

“那你願意嫁給我嗎?”他將她抱緊,聲音低沉著,“疏亦,你願意心甘情願地嫁給我嗎?願意用所有的愛,隻愛我一個人,願意嗎?”

“你這是在求婚嗎?”她撫著他的頭發,一下下的,“盛珽妄,你就不能有點儀式感嗎?至少戒指得有一個吧?”

“有。”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黃金的戒指。

溫疏亦:……求婚不是都用鑽戒嗎?

“盛珽妄,我就不配一枚價值連城的鑽戒了?我說我喜歡黃金,你也別……”

她真的哭不出,也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