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如暤明所說的, 這些年南荒虛淵的暴動一次比一次弱,逃出來的虛獸很容易就被驅趕回虛淵深處,這些名為“虛獸”的存在, 對這個世界而言類似於一種異度空間的生命體,殺不死、隻能被封印回原本所在。

封印的能量波動蔓延到虛淵深處, 那漆黑一片的內裏, 有一道泛著微光影子猛地抬頭,“師尊、是您嗎?!元缺錯了!元缺錯了!錯了!!您放我回去吧!求您!!”

虛淵的空間吞噬了一切, 那隱約的回響終究穿不透這片黑暗。這模糊的影子一開始還是正常的呼喊,但沒過多久就變成忍痛的嗚咽, 少頃這嗚咽又變作了慘烈的嘶嚎。

原來隨著修為的流逝,那魂魄周遭的靈光漸漸透明起來,無數形狀各異的幼生虛獸朝著護身靈光薄弱處撕扯。那道影子卻深深忍著神魂被撕扯的痛苦、仍舊哭嚎著求救,努力抓住這一線生機, 直到……先前感受到的波動徹底消失。

他走了。

師尊走了。

神魂被齧咬的痛苦讓人恨不得立刻魂飛魄散, 但是有禁錮的封印在, 連自散魂魄都成了奢望。漸漸的,那嘶嚎聲音越來越低, 原是連那抹神魂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

妖族的感知和人不同,那些被虛淵吞噬的呼喊, 暤明在外也能聽到一二,但是看著出來後表情全無異樣的玄微, 他不由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可不相信以玄微的修為, 什麽都沒聽到、什麽都沒有察覺,可這人偏生能做到連眉梢都不多動一下。

真不愧是九重天上的帝君, 那顆心恐怕比千年寒石還冷還硬。

像是想到什麽有意思的事, 暤明輕笑:“帝君待昔年弟子如此狠心, 也不怕有什麽報應?”

玄微冷淡地瞥過去一眼,“他已非我弟子。”

又沒什麽情緒波動的瞧了眼虛淵的裂隙,淡淡地接上,“他昔年鑄下大錯,合該有所償還。”

暤明唇角又往上勾了勾,笑得越發意味不明。

玄微卻不欲與他多言,直接禦空而去。

*

帝君歸來,九重天上的仙人自然齊齊恭迎,但是玄微卻片刻也沒停留,直往第九重境而去。

迎接的仙人也不意外,帝君已經許久都沒有接見外人了,在第八重天的殿宇空寂,早已有千年未迎得主人。若非南荒的那道虛淵時有禍亂,帝君恐怕連第九重境都不會出。

位階低些的仙人不知緣故,隻能在暗地裏悄悄議論,而那些真正知曉當年內情的上仙卻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態度、對往事三緘其口。

這位被眾仙矚目的帝君在踏入第九重境的一瞬間,神情就冷厲了下來,他察覺到了異樣的氣息:有人動了他的阿闕!

空間承受不住那磅礴的仙力,玄微的身周憑空產生了許多蛛網一般的裂痕。

他抬腳往前,下一步直接踏碎了空間,出現在中央的那間屋舍前,可是眼前所見之景,卻讓他結結實實地愣住了。

……阿闕?

九重天上的帝君無需睡眠,但玄微此刻卻懷疑自己是否人在夢中。如若不然,他怎能看到這般輾轉千年,到了現在、甚至連期許都不敢期許的場景?

少年佇立在紫色的花海後,似乎是聽見了動靜,轉頭往後,那略顯驚愕的神情是如此的鮮活,鮮活得一如當年。

玄微怔怔地看著前麵,一時竟不敢再往前踏去,他不確信這是不是隻是他臆想出來的一道幻影。

光線在少年身周度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拂過的風揚起了衣擺的一角,顯得他仿佛隨時都要乘風而去。

‘阿闕。’

玄微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他怕自己稍發出一點動靜,就驚動了什麽,讓眼前這道影子徹底消散。

周遭的風不知何時止住,那溢散的仙力在主人無意識的操控下將這一整片空間都封鎖了起來,好像要將眼前的這一幕連同其中那道影子永久的封存下來一般。

*

任繹本來以為自己要糊弄過玄微是件非常艱難的事,但是等真正做起來才發現完全不是這樣。玄微根本連確認神魂的舉動都沒有,立刻認定了他是“阿缺”,在任繹委婉的透露出自己並沒有過去的記憶之後,他也沒有絲毫懷疑,立刻就表示“無妨,過往種種忘了便忘了吧”。

任繹:“……”

這個玄微,果然瘋得差不多了吧。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任繹被玄微帶著看了純紫色紫玉花海,極品仙晶隨手扔著玩兒,各式各樣的超品仙器隨便霍霍,就連第九重境的景色,一旦他說了什麽,玄微就立刻以仙力構築,任繹半步都沒有動彈,就把淩淵界的盛景都看了個遍。

當年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也就這待遇了。

任繹隻能感慨,不愧是主角受。

第九重境原本沒有日夜之別,但任繹隻是先前說話間無意中提了一下,於是這裏也立刻和凡塵界一樣,有了晝夜。

這會兒正是“夜間”,也是任繹難得一個人休息的時候。

全天候高強度無時限地在主角攻麵前演戲,就算是任繹也有點遭不住。

雖說現在這會兒是任繹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休息時間,但他也隻能閉目養神,不敢有其他任何不合人設的動作。

他敢保證玄微的神識絕對關注著這邊,要是真被對方發現了異常,上一個補天道的祭品的悲慘遭遇就是他的下場。

任繹不想做什麽多餘的事,但是另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妖卻不這麽想。

他才閉上眼沒多久,就覺得手臂一燙,是那道暤明留下的妖印,這妖印可以越過九重天的結界進行神魂溝通,相當於修真界的遠程電話,還是加密隱蔽版的。

任繹本來不想搭理的,他剛剛在玄微麵前演完戲,好不容易到的休息時間,實在不想這麽快就接下一場。可暤明也不知是有恃無恐,還是篤定了玄微此刻不在太旁邊,那妖印越來越燙,大有他置之不理就這麽燒起來的意思。

任繹無奈,隻能放開識海,語氣有些衝地問:[有什麽事?]

他這會兒演的是元缺,要是脾氣太好,反而惹人懷疑。

不過任繹覺得,暤明這隻妖多少有點抖M傾向在身上,每次被他懟完反而像心情極好的模樣。這次也不例外,被任繹這麽一喝,非但沒有生惱,反而伏低做小的一陣甜言蜜語,讓人有火都發不出來,起碼任繹就被噎住了。

終於把人哄得消了氣,暤明突然話鋒一轉,[你還沒有問他吧?]

這雖然是個問句,卻是個肯定的語氣,像是篤定了任繹沒有向玄微確認他被帶上九重天的緣故。

任繹當然沒問。

這種肉眼可見會給主角攻受之間關係帶來問題的話,他怎麽可能開口?!他想要拿到仙魄,當然是兩人之間的關係越親近,玄微待他越好越容易。把關係搞僵,對他有什麽好處嗎?是嫌現在的任務難度還不夠大嗎?

這種理由當然沒法說給暤明聽,不過元缺並不是個講道理的人,任繹對怎麽應付暤明的提問早有了準備。

他立刻冷哼了一聲,[我有眼睛,會自己看,不用你多管閑事。]

這話裏擺明了對暤明居心的懷疑,但是後者卻也沒有生氣的意思,隻是微微揚了聲調,像是疑慮,[哦?是麽?]

[當然。]

對麵似乎傳來細微的笑意,又接著誘導,[你不奇怪嗎?他為什麽對你那麽好?]

要是別人,說不定真的被暤明這個問題帶跑了,但是任繹這會兒演的是“元缺”啊,這個問題真是太好回答了。

任繹半息都沒有停頓,理直氣壯地反問:[他不該待我好嗎?]

這反詰中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意味,是被整個九重天捧在手心長大的小太子爺的底氣。

聽他這個回答,暤明卻不知怎麽突然笑起來。

任繹:???

這什麽反應?怎麽回事?他演的哪裏有問題嗎?就算元缺本人在這兒也絕對是這個回應了!!

任繹:[你笑什麽?!]

暤明:[不,沒什麽。]

他隻是沒想到,阿闕原本最初的時候竟是這個性子。

想到初見時那個安靜沉默的尋闕,暤明的心底忍不住沉了沉,但是聲音卻仍舊是帶笑的調子,他放緩了語速,一字一頓,[他確實該待你好。]

兩人通過神魂交流,任繹看不見暤明現在的表情,但是他仍舊察覺了那語調中的違和。可任繹怎麽思索,也沒覺得自己剛才的回應有哪裏不對,怕再說下去會出什麽更大的紕漏,任繹搪塞了幾句,便隨便扯了個理由要切斷聯係。

好在和之前妖印不住發燙的糾纏不同,暤明這次並沒有強求,很是幹脆利落地結束了這次神魂聯係。

*

妖皇殿的高座上,妖族之主沉鬱著臉色靜默了一會兒,少頃那點冷意又緩緩化開:沒關係,他有的是耐心,現在那兩人之間關係愈好,等到當年的真相撕開時,便愈是慘烈。

想到當年得知尋闕從誅仙台上一躍而下的消息,暤明眼底冷意又泛起,但是臉上卻拉開了一個燦極的笑意——

他倒要看看,玄微打算怎麽選?

是會將過往的一切真相原原本本說出,還是以謊言粉飾來維持著原狀?若是前者,玄微真的說得出口嗎?若是後者……哈哈哈,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阿闕他啊,可是最厭惡欺騙了。

這一點從他當年的決絕就可見一斑。

雖說這一次與過往不同,但若是阿闕當真對玄微一點懷疑也沒有,又為何會留下這枚妖印?

暤明也很好奇,那點岌岌可危的“信任”究竟能維持多久。

他會看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