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繹當然注意到那附近有監控, 不過當時情況緊急、救人要緊, 他也顧不上自己有沒有被拍到了。而且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監控裝飾性遠大於實用性,幾乎不可能有人去調。就連任繹也沒有想到他非但被拍下來,還被特意剪了上傳星網。
廣大網友並不知道正主的心態, 仍舊緊張的盯著視頻裏險象環生的畫麵。
半晌, 終於有人提出了不對勁兒的地方,[我的錯覺嗎?這隻異種身上的藤蔓, 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其他人倒是不在意這點小事兒, 有人回答[這也很正常吧,那隻異種尾巴那麽長,又在地上掃來掃去,纏上又不奇怪]
在親眼看見這隻異種是怎麽一尾巴掃斷巨樹之後,沒有人會將這點兒小小的藤蔓放在眼裏。
那隻異種大概也是相同的心態,並不將糾纏在身上的藤蔓放在心上。
這情況一直到越來越多的蔓身阻礙了行動, 這異種終於不耐煩,試圖用前肢的鐮刀割斷藤身……它沒能切斷。
[???]
在短暫的沉默後,彈幕上一下子被問號刷滿了屏。
怎麽回事?是這異種的鐮刀不夠鋒利?中看不中用?
不,這不可能,剛才大佬隻被擦了一下子,差點整條手臂都廢了。這要是還“不中用”,那就沒什麽中用的了。
但是要說這藤蔓有多有韌勁兒也不可能,他們剛才已經看見大佬清理了好幾次了,每次都是隨手扯下來。
等等!清理了好幾次?
終於有人意識到了不對大佬好像一直都在清理沾在身上的藤蔓?
按理說這種逃命的時候, 再怎麽狼狽都正常, 哪有功夫在意這點小事兒?
大佬在地上打滾都滾了好幾次, 身上都是糊了一層泥, 可他偏偏對這種藤蔓非常在意,每次隻要一沾到身上就立刻清理幹淨。
這下子就算是再遲鈍,也看出異常了。
立刻就有人問,[這藤是什麽品種?有人認識嗎?]
下麵是各種七嘴八舌的猜測,但是一時沒看出有靠譜的,大部分的人都是抱著同樣的疑問等著解答。
還是之前科普光能槍的那位大佬不太確定地給出了一個猜測,[蛛絲藤?]
但他很快就補了一句,[抱歉,我不是植物學專業,也隻是猜的]
術業有專攻,在各行業都相當專業化的星際時代就更是如此了,不過大佬的意見到底份量更重,即便艾卡強調了隻是猜測,也激起了一點水花,彈幕上立刻就有人問“蛛絲藤”是什麽的。
星網的覆蓋麵夠全、受眾夠廣,廣大人民群眾中總是隱藏著意想不到的能人,艾卡的那猜測發出去沒多一會兒就得到了一條彈幕肯定。
[啊啊啊!是的是的!!是蛛絲藤!!]
隔著光屏都能感覺到發言人的激動情緒,[我剛才居然沒認出來!]
[那玩意兒的危險性評級是a級!在a級中也是非常危險的品種,說實話要不是它弱點非常明顯、都要上s!!大家遇到一定有多遠跑多遠,一旦被這東西纏上了根本無解!!]
正看視頻的人都覺得發彈幕這人的語氣實在誇張了點,畢竟他們剛才都看見了大佬到底怎麽輕描淡寫地把藤一根根處理了,除了這會兒不知怎麽突然展現了超乎常理的堅韌,再沒有展露什麽其他的危險性。
也立刻就有幾條彈幕,[也沒那麽誇張吧?]
[我看著也沒什麽危險啊]
……
甚至有人因為這藤蔓把異種拖住而生出些好感來,[仔細看看,這些小東西還挺可愛的]
[說實話,要是真的遇上異種,能有這麽一種藤蔓救命]……不是挺好的?
後麵半段話沒有說完,因為視頻中的畫麵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那隻異種沒有斬斷藤蔓,但是它很快就再一次揮舞了前肢,隻是這一次,前肢的刃口並沒有落到藤身上,這隻異種像是突然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一樣,在原地劇烈地翻滾了起來。但是它那巨大的身軀卻被藤裹住,翻滾的幅度越來越小、速度越來越慢,與之相反的,裹在它身上的藤蔓卻像是吸收了什麽營養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了起來。
光腦前的網友很快就發現,並不是“像”吸收了營養,就“是”吸收了營養。
那隻異種身體翻滾間扯斷幾根細長的白色觸須,這也讓人注意到有更多的觸須紮根到了它的身體內。這是那株藤蔓的根係,它正在以這隻異種的血肉為代價極速成長著,不多一會兒藤蔓就將那隻異種整個包裹住,它結成了一個巨大的繭,甚至隱約可見蠕動,好似在消化裏麵的獵物。
光屏上的彈幕短暫的空置了一瞬,之前那人說了一半的話再也沒法繼續下去,隔了好一會兒他才按了按顫顫巍巍的雙手,重複輸入了一下剛才那話的最後兩個字——
[救命!]
這可一點兒都不可愛!
賊t恐怖!
先前那一位疑似植物學專業的網友好似終於冷靜下來,他簡短地介紹了一遍蛛絲藤的特性。
[蛛絲藤如果單根出現,非常脆弱、並不具備什麽危險性,但是它會分泌一種特殊的因子,在同一個獵物身上,兩條以上的藤蔓就可以互相感應,使藤身的韌性成倍增長。]
[指數的威力就不用多解釋了吧?對一般人,身上沾了七根以上就可以躺平等死了]
[而且蛛絲藤還有另一個特性,如果你沒有一下子把它徹底斬斷,就算隻有一點點連接處,也會被它判斷為可獵食的獵物,這時候它就會開始紮根獵物體內、飛速成長。所以,通常來講,身上沾了三根蛛絲藤就已經非常危險。]
看著那個正在被消化的巨大的繭,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咽了口口水,確實危險。
畫麵上方,有一條彈幕孤零零的飄過,[大佬是故意往這邊走的嗎?]
一時之間沒有人回答。
故不故意的不好說,但是就那麽小心謹慎的態度,對方明顯是知道蛛絲藤的特性。
光腦前的眾人捫心自問,在目睹過這麽可怕的場景以後,就算是隔著屏幕也足夠人產生心理陰影了。他們碰見蛛絲藤、甚至類似的藤蔓都絕對避著走。
異種當然可怕,但是蛛絲藤這種捕獵方式更是讓人毛骨悚然,任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消化都要瘋。這痛苦程度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單就看那個異種的反應就知道了。
最後眾人隻能感慨,大佬不愧是大佬。
蛛絲藤的消化非常快速,那個繭很快打開、隻留下一地殘渣,藤蔓也四處散去,無害地裝點著四周。但是任憑人怎麽看,都覺著綠意盎然的場景透著些陰森的味道。
正在眾人為這段死裏逃生的驚險感慨萬千的時候,彈幕上卻緩緩飄過一句話,[就這?不就是運氣好?]
星網眾???
這是哪裏來的傻逼?
彈幕也瞬間炸了鍋——
[眼睛有病去治]
[啟明星龐醫生的聯係方式我私你,求治好之前別出來現眼]
[我服了,怎麽到哪都有這種ky?]
[運氣好?你給我運氣好個試試]
[別說異種蛛絲藤了,單就不帶工具設備去危險區溜一圈,能全須全尾的回來,我跪下喊你叫爸爸]
……
因為那條引戰彈幕,視頻都快結束了還引來了一個彈幕大**。
但是對於觀眾來說,這可一點都不爽快。就像好不容易去吃了一頓大餐,都到了最後一口了,突然從天花板上掉下來隻死蒼蠅,這不是純純的惡心人嗎?!
不過到了評論區,頂得最高的卻不是對最後那條惡心人的引戰吐槽,而是一條帶著鏈接的留言螺旋結構大佬出分析帖了,大家快去看!鏈接戳我
[哇哦,今天是什麽日子?先是彈幕釣出了艾卡大佬,又是螺大親自做分析!]
[果然大佬都跟大佬做朋友]
[不得不說我酸了,但是居然不知道先酸哪一邊?這河狸嗎jg]
下麵一條條回複蓋了高樓,但是等人興衝衝地點了鏈接進去,卻懷疑自己進了什麽標題黨的三流營銷號。
退出去再看。
是啊,是螺大沒錯啊!
但是這個標題……
《理性討論以光能槍對抗異種的神秘少年基因開發等級是否隻有b?》
星網眾???
[螺大,您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號被盜了吧?]
[已舉報網警,老子倒要看哪個小癟崽子這麽囂張,敢盜我螺大的號]
遠在星際另一邊的任繹當然不知道自己的老底都被人掀了,他這會兒正在一顆四等星。聯盟公民適居星的最低等級是三等星,四等星及以下星球又叫編外星,它們往往位於聯盟的邊緣星係,聯盟對其的管轄力度極弱,這裏也是聯盟通緝犯最喜歡的藏身地點。
當然,任繹現在出現在這並不是因為他在這個世界的身份有什麽問題,事實上他現在這個大號的馬甲非常普通,一個平平無奇被退學的軍校生。
“被退學”三個字,已經足夠讓人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更何況退的是軍校。
不過任繹的情況卻也沒那麽糟糕,他並不是犯錯被趕出學校,而是因為身體的緣故——因傷退學。
還因為這個,他拿到了一筆不小的補貼。
任繹對此倒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對於他來講,這是單純的到了工具人該退場的時機。
這是一個星際機甲世界,比較常規的配置是雙人機甲,主角攻受也自然是雙人機甲的搭檔,這本書劇情可以簡單概括為一句話主角攻受從互看不順眼到最佳搭檔,在不斷成長中逐漸交付信任。
不過這些跟任繹都沒什麽關係,他在這個世界的工具人作用很不起眼,小號就先不用說了,就連劇情參與度更多的大號都是一個背景板——是主角攻的前搭檔。
正是因為他的因傷退學,主角受才有了和主角攻搭檔的機會,他這會兒早就完成任務功成身退,再接下來那兩個人再怎麽發展就和任繹無關了。再者,因為上了世界最後的驚險發展,任繹這會兒對主角團保持著絕對敬而遠之的態度,能不接觸就不接觸。
任繹找到係統碎片後就趕緊離開,最好別在有什麽牽扯。
不過,隔著大半個聯盟的另一邊,聯盟第一軍校內。
任繹正試圖回避的對象這會兒確實想起了他。
不同於在寸土寸金首都星占據一席之地的首都星軍校,聯盟第一軍校壕氣地占了一整顆星球。當然,以這個世界人類要和異種戰鬥的特殊背景,不管是軍部還是軍校,都是不差錢的主兒,隻不過像聯盟第一軍校這樣闊氣的終究還在少數。
廣闊的占地麵積意味著充裕對訓練場,聯一的訓練場申請條件要比其他其所軍校容易得多,這也是聯一在曆年招生中大吹特吹,用於吸引新生的點。
訓練場上,段銳和他的新任搭檔也結束了模擬訓練,開始了適應性實操。
雙人機甲最為考驗默契,畢竟一個人作為“四肢”,另一個人作為“眼睛和耳朵”,要是配合得不好,別說發揮威力了,就算是平地往前走都不容易。段銳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他以前卻並沒有這個感受,他的搭檔總會在最合適的時候、將最合適的數據送過來。
……前搭檔。
駕駛艙的環境並不允許他考慮過多,滲出的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刺得眼睛生疼,段銳使勁眨了一下眼,啞聲開口,“準備提速……”
機甲外圍的環境以一道道數據的形式出現在他能看到的光屏上,有幾個參數迅速發生了改變,段銳在一瞬作出了行動的判斷,但是機甲的右腳落地之後他就察覺了異常,果然,下一瞬整個機甲失去了平衡、向後傾倒。
段銳已經數不清是這幾天以來第幾次摔倒了。
本來健步如飛的人突然變成了蹣跚學步孩童,這情況讓人忍不住煩躁,段銳將手臂重重地壓在駕駛台上。他也意識到自己這會兒不冷靜,但是他深深呼吸了幾次,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讓自己回到訓練狀態。
他幹脆打開了內艙的門,暫時從機甲上出來了。
他眉骨高且鋒銳,眉眼間距壓得極低,這讓他顯得很不好接近。而這會兒走出來時候滿臉煩躁的表情更是給他身周添了幾分生人勿近的氣場。
雖然看起來很不好惹,但是這並不是個隨意發脾氣的人。
夏言慎也已經出來了,他平靜地開口“抱歉,剛才是我的失誤。”
段銳“嗯”了一聲,雖沒有氣急敗壞但也沒什麽安慰的話。
夏言慎也並不需要後者。
他盯著段銳看了一會兒,在段銳說話之前,突然開口,“段學長以前沒有和別人搭檔過吧?和任學長以外的人。”
這話中突然提起的後一個人,讓段銳的表情緊繃了一瞬間,唇角抿得平直。
隔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有過。”
頓了頓,又加了句補充,“但是組成固定搭檔之後,就沒有了。”似乎調整好了心情,後一句話要流暢得多。
固定搭檔很難確定,別說軍校生了,就算是軍部也有許多人都是臨時組合,但相應的,一旦組成也不會隨意變更。
夏言慎似乎對這個回答毫不意外,他“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段銳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問,但他這會兒也沒有追究的心情,在詢問過“今天就到這裏”(雖然語氣不像詢問,但是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夏言慎還是聽出了裏麵征求意見的意思),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他就大步流星離開了。
夏言慎盯著段銳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緩緩收回視線。
——被寵壞了。
夏言慎知道這麽評價一個高年級的首席並不合適,但是他還是在心底默默說了這麽一句。
恐怕連段銳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對於副手的默認要求是“沒有失誤”。
但這是不可能的,對於作為“眼睛”和“耳朵”的副駕觀察員來說,他們要將周圍繁複的環境變成數據的形式,最終呈現到內艙機甲手麵前,判斷、推測、轉為數據輸入,這一係列流程要在幾乎一瞬間完成,這需要大量的經驗積累、繁重的計算,有時候甚至還要一點直覺。
夏言慎的失誤率已經是極低的了,不說在同屆之中,就算和高年級比,他也一定在優秀的範疇裏,要不然也不會叫過來和段銳嚐試搭檔,但是即便如此,他在一學年內的模擬訓練平均統計的正確率也隻有70。
但任學長的話……
夏言慎抿了抿唇,他還沒來得及一次次看完對方的模擬戰役複盤,但是就段銳這幾天的配合感覺到的,他不太確定的估計大概是95以上?就算失誤、誤差範圍也絕對在d級偏差範圍以內。
雖然固定搭檔的正確率確實比臨時組合高,但是這也已經是一流觀察員的水準了。
——不是軍校學生的範圍,是整個聯盟的範圍內。
夏言慎知道,如果自己把這一點說清楚以後,兩個人的配合度會好許多。
但是這種幾乎是明明白白承認“我不行”的做法讓他始終無法開口。
夏言慎重新把目光轉回到眼前的光屏上,使勁兒閉了閉眼。
……他想再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