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寒舟和鴻虛子的態度都不對勁。任繹肯定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發生了, 他猜這兩人的行動也應當有什麽聯係在。

這情況,任繹反而不好輕舉妄動了。

他隻能費點精力保持這兩個號雙開的狀態,這邊關注著鴻虛子的表現, 另一邊跟著蕭寒舟的離開寒蒼峰時,也警惕地注意著周圍的環境。

是跟著蕭寒舟的大號那邊先出現的異常。

任繹察覺到動靜的第一時間就猛的轉過頭去, 但是在他的目光逼視下,走出來的卻是一個熟人——正是燕爾那好幾天都沒找到人影的大哥, 燕朔雲。

見到來人, 任繹的神情一鬆, 也意識到自己有點太過緊繃了。

不過好在燕朔雲似乎並沒有在意那一點小事,他笑迎上來,態度很自然地和任繹打了個招呼, 反倒是任繹因為剛才對對方的戒備,回禮時還有些尷尬。似乎也是察覺到了任繹的窘況, 想要安慰他不必在意這些小事,燕朔雲走過來時還順勢拍了拍任繹的脊背。

對於親近的人,任繹到沒有什麽戒心,對燕朔雲的動作自然不覺有什麽。

卻不想他剛剛放鬆下來,就覺一道靈力從頸側刺入,任繹隻來得及露出一點愕然的神情, 什麽也沒來得及做,這個馬甲就直接失去了意識。

任繹??? !!!

大號馬甲昏迷, 那猝不及防的愕然情緒卻順著精神力傳遞到劍尊小號這邊。

這也是兩個號同時雙開的弊端,當其中一方有太過激烈的情緒波動時, 另一個馬甲也會跟著受到影響。好在這次的劍尊小號是個麵癱, 同樣的情緒在小號這邊的表現並不明顯。

隻是坐在劍尊對麵的鴻虛子卻對小號足夠了解, 在任繹神情變化一瞬間就捕捉到了他的異常。

鴻虛子心下明了, 應當是燕朔雲那邊動手了。

但是清冉這麽快得知哪裏的情況卻也不對,鴻虛子隻能猜清冉是將一縷神識放到了魂契對象身上。

這個猜測又讓鴻虛子眼皮一跳,他不知道另一方到底知不知道清冉這做法。

但是無論知不知道,這都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鴻虛子深深吸口氣,在心底勸慰自己“清冉那魂契對象曾經遭了那麽大的劫難,清冉這會兒見了人,上心一點是難免的”,就是眼下這“上心”程度稍稍過了億點點。

任繹可不知道自己這個小號身上又莫名其妙被扣了一口巨大的黑鍋,雖然他沒覺出燕朔雲和蕭寒舟有什麽惡意(這也是任繹剛才那麽輕易放下警惕的原因),但是這種摸不著頭腦的情況,還是讓他忍不住想要去一探究竟。

隻是任繹這邊剛剛有了動作,原本弓身塌腰、好像很沒精神的鴻虛子卻緩緩坐了直,任繹赫然發現眼前人居然不是元嬰外布下的一層幻象,而是確確實實的本體。

任繹?!

雖然任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鴻虛子的本體來不了寒蒼峰”這種潛意識的認知,又不知道對方這會兒到底是怎麽來的,但是眼下的情況卻非常明顯了鴻虛子想要攔住他。

任繹忍不住皺了一下眉,他壓住了小號本能浮現出來的“打一架”的第一反應,沉聲“師叔。”

他要一個解釋。

雖然這一架真打起來他也不一定會輸,但是兩個人動手的動靜絕對不會小,而且修為到了小號這程度打起來,如果沒有一開始就把人弄死,拖個幾天幾夜絕對沒有問題。任繹又不可能真的對這位師叔下死手,要真等打完架黃花菜也涼了,還不如直接問清楚對方到底是怎麽回事。

見到清冉暫時沒有動手的意思,鴻虛子腦海裏緊繃的那根弦也鬆了些許。

畢竟要是真動起手來,他也沒把握能攔住清冉多久。

鴻虛子定定地看向對麵的師侄,“這是為他求一線生機。”

在任繹麵色不動,實際上滿心問號的沉默中,鴻虛子接著開口“魂飛魄散、再無來世,這是你的選擇。但這樣的下場,你真的要他和你一起承擔嗎?”

任繹???

什麽東西???!

那邊,燕朔雲這突如其來的出手不僅出乎任繹的意料之外,連一旁的蕭寒舟都沒有想到,後者差一點兒對燕朔雲動了手。

燕朔雲攬著昏迷的任繹往側邊退了幾步,躲開蕭寒舟的那道劍氣,又側頭看過去,沒甚表情道“按前輩的說法,隻要小繹在場就可,你難不成真的指望他清醒的配合你?”

蕭寒舟“……”

他意識無話可說。

他自是察覺了任繹這一路的懷疑戒備,心下更覺黯然。

燕朔雲卻沒有理蕭寒舟這些複雜的心緒,抱起了任繹先走了一步。

鴻虛子那邊還不知道能拖多久,他可沒那閑工夫關心蕭寒舟的心情如何。

蕭寒舟晃了一下神,卻也明白這時候的時間耽誤不得,雖是臉色蒼白、但還是忙跟了上去。

因為有鴻虛子的便利,三人一路上都沒有遇到絲毫阻攔,順利到了因果鏡前。

縱然知道此刻的情況急迫,但是在這等仙器麵前,燕蕭二人還是忍不住駐足了瞬息。

因果鏡的鏡身是一種似石非石的材質,上麵並不平整,凹凸的花紋遍布其上,那宛若天然形成的道韻紋路絕不是此間任何一個煉器師能夠繪製的。此時此刻,“鏡麵”並沒有映入任何影子,而是一片氤氳的灰色霧氣,仿佛霧氣中隱藏著另一個世界……

那種窮盡人的辭藻無法描繪的震撼,隻能讓觀者慨歎一句“不愧是仙器”。

不過,二人都是心智堅韌之輩,隻晃神了片刻就回過神來。

這仙器本已經被鴻虛子提前開啟了,這會兒他們隻要按照鴻虛子早先交代的步驟完成剩下的儀式即可。

隨著時間的推移,鏡麵上的霧氣像是被什麽無形的力量驅散、緩緩現出蕭寒舟和任繹二人的身形,又很快隱沒。鏡中的畫麵在短暫的扭曲之後又變得清晰,但其上卻並未映照出在鏡子對麵的事物,而是顯露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燕朔雲也知道到了這時候就沒有他插手的餘地,幹脆地人往後退一步,站在仙器的籠罩範圍之外,遠遠看著鏡中的陌生畫麵。

少頃,他微微挑眉。

這是……他們的過去?

鏡中的畫麵有些晃動,一個小少年正在狼狽的奔逃,他衣衫襤褸、滿臉髒汙,深色的汙漬斑駁地印在那張年輕的臉上,讓人看不清他原本的模樣。不過,既然因果鏡映出的是蕭寒舟和任繹的過去,那這少年隻能是兩人其中之一。

燕朔雲注意到那小少年的眼神,是暗沉沉的陰鬱中還隱隱帶些麻木。

他確定那不是阿繹,以阿繹的性格,即便是少年時期,也不至於露出如此神態,那麽這個孩子就隻能是蕭寒舟了。

這個未來的蕭家家主正被一隻狼妖追的狼狽。

說是“妖”實在有些抬舉它了,以燕朔雲的眼光自然能看出來,那匹狼隻是稍微開了些靈智,勉強將自己劃出了僅憑本能的野獸範圍之外。不過即便如此,對於那個年紀的少年來說,這也足夠威脅到性命了。

燕朔雲看著畫麵中的小少年,因為後者和現下的蕭寒舟形象實在差距太久,他倒是難得沒有將對現實蕭寒舟的惡感帶入到對方身上。

少年顯然有些修為傍身,但是在這情形下隻能說是聊勝於無,這可能會讓他逃得更久些、躲避得也更靈活些,但也僅此而已。他已經在這追逐下不知道奔逃了多久,靈力和體力都已消耗殆盡,連腳步都踉蹌起來,照著這個趨勢而下,燕朔雲不覺得他能逃得脫。

現實也確實如燕朔雲預料的,踉蹌的腳步在凹凸不平的地麵上艱難往前,下一刻,少年一時不察踩在一塊稍稍凸起的碎石上,他腳掌心被墊了一下,已見底的體力早已無法臨時調整重心,緊接著整個人都側翻著滾落在地。

而他身後虎視眈眈的狼妖早就瞅著這個機會,當即撕咬著撲了上去。

那一幕發生的極快,但少年接下來的抉擇果決又利落。

他在地上迅速翻滾著調整姿勢,同時舉起手橫臂於前,以自己的一隻手臂為代價,卡住了狼妖原本撕咬向喉間的利齒。

能在倒地的那一瞬間作出這種判斷和取舍,即便是燕朔雲也得承認,以少年這心性、倘若長成,必定名動一方。

隻不過眼下鏡中的少年大概想不到那麽久遠的日後了,湧出的鮮血和帶著汗意的顫抖都昭示著他的情況不容樂觀,但是他還是咬牙,另一隻手不知道抓住了什麽,狠狠地往狼腹上一捅,狼妖吃痛鬆嘴,少年也趁機脫了身。

少年蕭寒舟踉蹌著站起身,受傷的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折角彎折著、正滴滴嗒嗒地往下淌著血,燕朔雲也終於看清了他手中抓的是什麽。

是“劍”?

燕朔雲認得現在的蕭寒舟,所以才勉強做出了這種判斷,可是實際上那隻是一根手柄處被廢舊布條纏了幾圈的破鐵條而已。

剛才那緊急的情況,少年蕭寒舟顯然來不及調整自己抓握的位置,整隻手都被鐵條那不算鋒銳的邊緣割得鮮血淋漓。但他這會兒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正調整著自己抓握的位置,終於做出了一個正常的握劍姿勢,可同時的,“劍柄”處的布條已經被鮮血濡了濕。

少年蕭寒舟沒有再試圖逃脫,以他現在的淒慘模樣也沒有繼續逃下去的體力了。

幸而他剛才那一下在狼腹上捅出了一個不小的傷口,這讓狼妖也意識到,眼前這個人類少年並非它可以任意宰割的,一人一狼陷入了對峙。

在這時候,他們比起具備靈智的人和妖,反倒更像是在野外遭遇的野獸了。

靜默地佇立在相對安全的距離之外,警惕地衡量對手的強弱。

在少年蕭寒舟那直勾勾地盯視之下,那狼妖隱隱有了退卻之意,但是腹部傷口處的疼痛令它暴躁,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兒——它的和獵物的混雜在一起——更激發了它的獸性。

狼妖終於忍不住,齜牙露出了帶血的利齒,哈著氣威脅,展露出了欲要攻擊的姿態。

少年蕭寒舟卻在這一瞬間閉上了眼,這本來是在這種情形下絕對不能做出的退讓姿態,可是那一瞬間少年身上驟然攀升的氣勢,卻讓狼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旁觀的燕朔雲嘖了一聲頓悟嗎?這小子還真是命硬。

那狼妖初開的靈智不足以它理解眼前的複雜情況,本能提醒的危險和對方做出的避讓舉動之間的衝突讓它陷入了遲疑,在幾次像是攻擊前奏的蓄力又像是退卻姿勢的伏趴試探之後,還是獸性的貪婪占了上風。

——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讓它舍不得放棄這個即將到口的食物。

就在這狼妖躍起的同一時間,少年蕭寒舟也動了,這時候任誰看他手裏的那鐵條都能明白,那是一柄劍——雖然並不鋒銳、但那確確實實是一柄劍。

銀刃在空中劃過一抹燦亮的弧度,正正地穿刺了狼妖的喉嚨,帶著熱意的鮮血噴湧了少年一身。

但這卻不是結束。

不知是因為體力耗盡導致力道有所不足,還是被身上的傷口牽扯致使這一劍並不那麽準確,亦或是單純的這隻狼妖的生命力足夠頑強,它並沒有立刻死去,而是掙紮著又湊近了些,沾著血的利齒幾乎逼近到少年的頸側。

困獸尚且猶鬥,這種生死危機下,足夠它拚盡一切拉著仇敵一塊兒去死了。

雪上加霜的是,少年蕭寒舟先前本就是生死之間的體悟,壓榨出最後一絲體力才用出這一劍,在一劍刺出之後他早已脫力。

——避、無、可、避。

可就在這時,“錚——”的一聲琴音從鏡中的畫麵中傳來。

燕朔雲立刻就明白了來到到底是何人,他頗為不快地“嘖”了聲,也並不在意這聲不滿被蕭寒舟聽見。想也知道,他當然不會高興。

琴音凝成一線,作為被攻擊目標的狼妖在一僵之後徹底不動了。

鏡中的少年也知道自己被救,他整個人一鬆,被狼妖垮塌下的屍體砸到了地上,但是仍舊努力的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似乎是想看清自己的救命恩人。

因果鏡前,蕭寒舟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過往的情形再現於眼前,一些他以為自己早已遺忘的回憶驟然翻湧起來。

他記得那時候他其實已經看不清什麽了,汗水和鮮血混合蟄得眼睛生疼,大腦也因為危機後的突然放鬆帶起了一陣陣缺氧式的眩暈,他看過去的動作全是下意識地依尋本能。

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看到了那道逆光而來的身影。

已經模糊的眼睛看不清五官相貌這種細節的東西,但是總有人的氣質與他人不同、僅僅憑一道模糊的影子就足夠攝人心神。他在那種時候居然詭異的冒出了一個念頭“這個人一定很好看”,後來的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

因果鏡中,在徹底陷入昏迷之前,少年蕭寒舟聽見了一道清朗的聲音——

“你的劍法不錯。”

……

燕朔雲隻覺得這場麵有夠糟心的。

在一邊旁觀著自己愛慕之人和情敵的初遇,還是這種爛俗話本子裏麵“美救英雄”的場麵,這實在讓人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地咒上一句“那小子怎麽就沒死在狼口下呢?”。

但燕朔雲瞥了一眼那邊全然僵住的蕭寒舟,隻覺得那生艸的心情稍有緩和。

這會兒的蕭寒舟恐怕心緒要比他複雜多了。

鏡中當年那個昏迷的少年並未看到,但此時此刻作為一個旁觀者再看,有些事情卻是清清楚楚。

那句聲音清朗的稱讚之下,相貌昳麗的少年臉上並非對初見之人的欣賞。

而是人海中尋尋覓覓,終於找到了“那個人”的喜悅。

他認錯了。

從一開始,就、認、錯、了。

燕朔雲看著那位明顯也意識到“事實”的蕭家主,意味不明地挑了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