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任繹的大號對鴻虛子的謎語人行為深感困惑,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對方對兩個馬甲關係的猜測。原因也很簡單,鴻虛子跑來找劍尊小號了。
任繹的大號還沒回寒蒼峰,就感覺到峰上有一道陌生的氣息。任繹分配給劍尊小號的精神力不多,後者的行為更偏向身體本能。在分辨出這個氣息到底是何人之前, 他已經並指為劍、朝著那個方向一削。
一聲慘嚎之後, 原地出現了一個二頭身、隻有成人巴掌大的胖娃娃, 娃娃小胖手裏正抓著一綹切口整齊的頭發, 顯然是被剛才那道劍氣削下來的。
這看起來頗為眼熟的小娃娃正滿臉心痛,操著一口和這可愛外表截然不同的粗獷嗓音斥道“這麽些年不見,你就是這麽跟你師伯打招呼的?!”
察覺到小號這邊的變故,迅速切號過來的任繹“……”
任繹沉默了好一會兒,恭敬行禮道“師叔。”
雖然對方一口一個“師伯”、信誓旦旦,任繹這會兒記憶丟失也無從反駁, 但是他決定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
事實上剛才大號被錯認、對方自稱“師伯”的時候, 任繹就想糾正了, 但是當時的情況顯然並不適合開口。
聽得任繹這麽稱呼,鴻虛子頂著二頭身的元嬰、現場表演了一個吹胡子瞪眼。
鴻虛子和鴻蒙子二人幾乎同時入門,又年歲相差仿佛,師兄師弟之爭直到其中一方隕落都沒有爭出個所以然來。隻不過鴻蒙子去得早, 太初宗又沒人敢忤逆這個剩下來的老祖宗,鴻虛子這個“師兄”名頭才板上釘釘、在宗門過了明路, 不過清冉這個小混蛋硬是咬準了一個“師叔”不改口,每次都讓鴻虛子氣得牙癢癢。
要是鴻虛子本人在這吹胡子瞪眼, 興許還能唬住人, 不過一個二頭身的巴掌大的小娃娃, 做出這表情還, 有點兒……憨態可掬。
任繹“……”
多虧了小號馬甲是個麵癱。
那會兒鴻虛子對燕朔雲說的不能去寒蒼峰確實是實話, 隻是寒蒼峰的陣法能攔住鴻虛子,卻攔不住他的元嬰,但鴻虛子愣是憋住了先前對師侄“道侶”那抓心撓肺的好奇,沒有踏入寒蒼峰半步。畢竟在師侄麵前頂著這麽一個小元嬰,這麽有損長輩顏麵的事,鴻虛子是打從心眼兒裏拒絕。
不過在見過任繹之後,他卻一時顧不了麵子不麵子了。
居然是是“神魂契”!
鴻虛子是打死也沒想到,這種事竟然會出現在這個天生就仙人一樣心性的師侄身上。
鴻虛子打從師弟收徒開始就覺得清冉這小子沉穩的過分、半點都沒有年輕人的朝氣,他打著開導師侄的名頭去逗弄過不少次,可是這小子愣是從頭至尾都一副從容不迫的態度、像是天生就無欲無求一樣。就清冉這凡事不縈於心的性子,他能有所求,鴻虛子就已經很意外了,更何況這種生生世世、生死不休的糾纏。
隻是現在都情況到底不一樣了。
不管清冉當年抱著什麽心思和人結下的,但是以清冉現在的狀況,兩人之間的神魂契再維持下去……他難不成想拉著對方一塊兒魂飛魄散不成?
鴻虛子本來憋著一肚子的話要說,但是抬頭再看向清冉的時候,卻兀地沉下了臉。
剛才被削頭發和稱呼“師叔”時鮮活的跳腳情緒徹徹底底從他臉上隱沒,鴻虛子定定的看了清冉好一會兒,沉聲開口,“你不記得了。”
他用的是十成十的肯定語氣。
任繹“……”
他倒也沒有刻意隱瞞失憶的事,但是這麽快被拆穿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本來以為小號作為一個表情極少且少言寡語的麵癱,應該很難被看出來才對。
任繹現在失憶狀態是自己翻車(按照燕爾的說法,似乎是三無丹藥產生的副作用)外加係統資料庫丟失的雙重作用,劍尊小號這邊純粹屬於被大號事故波及遭受的無妄之災。
但是同樣的事落到鴻虛子眼裏卻全然是另一種解釋了。
這幻境中的許多存在是當年主人還在世時留下的一抹神識,但是清冉卻不同,作為幻陣和封印的陣眼,他以自己的神魂維持著二者。在這個過程中必有損耗,清冉的神魂也在日複一日地被削減……等神魂虛弱到一定程度,記憶自然會消失。
鴻虛子像是有點恍惚,他低聲喃喃“那之後……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二頭身的元嬰從桌上浮起,鴻虛子的視線從清冉身上掠過,落到他身邊的“凝霜”上,又是恍然,“你先前閉關原來是為此。”
任繹早先就察覺到來人的修為,倒不意外對方看出陣眼的變化。
但是聯係到鴻虛子的態度,任繹總覺得對方興許誤會了什麽這位師叔是不是覺得他馬上就要“死”了吧?
劍尊這個小號的馬甲雖然被任繹棄用了有一段時間,但是它作為封印陣眼其實一直是薛定諤的死亡狀態。對於這個小世界,神魂尚在的清冉某種程度上算是“活著”的,但是對於穿書局而言,劍尊這個角色身上沒了劇情,位置不會變動、神魂又陷入沉睡不與人交流,完全是一個作為封印陣眼的道具性存在。
雖然任繹所在的工具人部門名字是這個名字,但是也沒有真的把下屬員工當做“工具”的,特別是還有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背景式“道具”。
——這純粹是對部門寶貴人力資源的無意義浪費!
任繹當年走完該有的劇情線就直接給局裏打了報告,塞了一團能量體代替劍尊沉睡神魂,緊接著就跳了時間線、披上新馬甲開始主線劇情。
雖然任繹這會兒不記得這一連串的事了,但這屬於穿書局的常規操作,任繹從燕爾那邊打聽出兩個馬甲的時間線之後就對自己當年的做法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按說劍尊的劇情就在任繹脫下這個馬甲的一瞬間就徹底結束了,剩下的就看那團代替神魂的能量體和被封印的魔龍誰能耗過誰了——不過穿書局出品質量一向可靠,任繹對此還是非常放心的。
隻是誰也沒想到時空亂流之後,係統掉到了完全作為道具存在的劍尊小號身上,休眠狀態自我修複的時候又直接把當年用來代替神魂的能量體給消耗了。係統這會兒隻有核心程序、功能不全,任繹現在和局裏也聯係不上,一人一統沒了第二塊能量體可以申請,等他們一脫離、這個馬甲就真的沒了,到時候封印一掀,任繹這辛辛苦苦兩個馬甲的任務都白幹了。
也就是因為這個,任繹現在才得緊急轉移陣眼,被迫尋找這幻境的繼承人。
這麽想想,雖然緣由不太對,但鴻虛子的猜測也不能說錯——這個馬甲確實留不了多久了。這種“推導過程全是錯誤,卻歪打正著碰出個正確答案”的情況讓任繹沉默許久,隻能把原本想要解釋的話咽下去。
猝不及防得知這消息的鴻虛子也一時沒再開口。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少頃,那個小小的元嬰突然重重的歎了口氣,頗不符形象地在任繹前方的矮幾上大馬金刀地一坐,狀似灑脫道“我早在當年就知道有這麽一天,不過這會兒終於到了罷了。”
任繹總不至於以為他是真灑脫。
畢竟人生下來還總會死呢,“早就知道”和“近在眼前”完全是兩碼事。
任繹他看了眼臉還很嫩的小元嬰麵上的表情,遲疑開口,“……師叔。”
鴻虛子狀似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有事的是你,又不是我,我還犯不著你來開解。”
這話落,兩人又沉默了下去。
鴻虛子也沒再看向任繹,反倒像是突然對自己手裏那截被削下來的斷發有了興趣,一會兒打結,一會兒繞圈,明顯在轉移著注意力、不想在這個師侄麵前表露出什麽沉重的情緒,但結果收效甚微。
隔了一會兒,還是鴻虛子忍受不了這沉重壓抑的氛圍,扯出一個怎麽看怎麽僵硬的笑,“你要是真覺得不好,那走之前叫我一句‘師伯’,我也算是……”
“師伯。”
沒等鴻虛子說完,任繹就已經從善如流地開口。
猝不及防的,鴻虛子露出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表情。
好半天,他才像是緩過神來,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打量任繹,半晌得出結論,“你果真是不記得了。”
任繹“……”
他覺得不是這個原因。
對方這一股“最後心願”的語氣,就算他真的記得,這聲“師伯”應該也會叫的。
雖然有了這麽個“意外之喜”,但是眼下的情況,鴻虛子無數任如何也不可能高興得起來。他這次來本來也不是為了扯這些閑話的,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鴻虛子終於想起了自己這次來寒蒼峰的本意,“那個小……輩兒,你打算怎麽辦?”
任繹當然知道鴻虛子這話是指他剛才見過的大號(任繹覺得對方一開始絕對沒想用“小輩”這麽客氣的稱呼方式),正巧他也想知道鴻虛子到底怎麽猜測兩個號之間的關係,不由定了定神、豎起耳朵認真聽起來。
鴻虛子接著“若是神魂契不解開,你難道想拉著他一塊兒死?”
他這說話又直又難聽的討人厭勁兒,沒被人打死,隻能說是修為傍身。
不過鴻虛子雖是如此說,這語氣卻並不怎麽擔憂,他不知道當年清冉到底是怎麽蒙蔽的天機,但是顯然後者的這位魂契對象先前都未被封印牽連、該轉世轉世該輪回輪回,要不是對方這次意外入了幻境,神魂契也不會重新起作用。
清冉當年能斬斷第一次,現在就能斬斷第二次,鴻虛子對這位師侄一向放心。
他這次過來也不是純粹討嫌的,緊接著就道“你這聲‘師伯’也不是白叫的,若有什麽需要我幫忙做的,你開口就是。”
當年他這個老家夥沒救下自己的師侄,如今萬年過去了,清冉好不容易有這麽一個上心對象,他總得把人保住。
他頓了頓,又接著“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近來看中一人,用我的傳承交換他神魂起誓,護著你那個道侶就是。”
鴻虛子倒也沒提自己先前跟燕朔雲提的“搶人”的事。有神魂契在,這魂契雙方就是互為半身的關係,連神魂氣息都彼此相近,外人插足純粹是個笑話。
而且他那會兒所謂“搶人”也不過是嘴上過過癮,沒打算真的逼人做什麽,不過是找個人幫清冉照顧他的心上人罷了。
鴻虛子倒一點都沒覺得自己把燕朔雲當工具人的做法有什麽不對,修真界歸根到底還是一句“強者為尊”,他的修為做底氣、足夠他傲視大多數世俗的東西。
他也不認為這“師侄神魂尚在,就著急張羅著給侄媳婦找下家”的行為有多奇葩。歸根結底,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轉世都不知道過了幾輪。不管是清冉還是他,都是“已死之人”,隻是靠著這幻境勉強維持一絲清醒,終究和生者是兩個世界,不得不看開,也不得不放手……
鴻虛子這麽想著,卻注意到對麵的清冉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回應。
他陡然意識到什麽,猛地抬頭看過去,“清冉,你難不成真想……”拉著對方一塊兒魂飛魄散?!
鴻虛子這話沒說完就已經注意到清冉的態度。
仍然是青年模樣的劍修依舊沉默著,但卻毫無出言否認的意思——他默認下了這個說法。
鴻虛子突然覺得,這事情比他一開始想的棘手多了。
即便是這會兒,清冉臉上的表情也極為平靜。
這人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他以一個極為冷靜理智的態度在……發、瘋。
——當然是“發瘋”!!
鴻虛子覺得自己這師侄睡得太久,精神有那麽一點不正常。
正常人會幹出拉著自己心上人一塊兒死的事嗎?!
他深吸一口氣,剛想說什麽讓這個師侄清醒一點,待要開口之際卻意識到另一件事。
……那個人、清冉的魂契對象,真的是“意外”到幻境的嗎?
某個可能在心底浮現,鴻虛子看向對麵師侄的神情堪稱驚悚。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問出了先前麵對任繹時幾乎相同的問題,隻不過這次的語氣要激烈得多,“清冉!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