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怔怔地看著尋闕。

過往的記憶好像沸水中的氣泡一樣,一個接一個的往上浮,爭先恐後地證實著他那突然冒出的想法。

那些原本可供回想的溫暖記憶卻突然成了打碎的鏡麵,每一塊畫麵都帶上了無數鋒銳的棱角,在心髒上割出一道道淋漓的血痕,每回想一遍,都痛得連呼吸都帶出了血腥氣。

係統注意到玄微身周的氣息變化,[宿、宿主!!他、他——!魔!!]

係統語無倫次,但表達的中心思想卻很明確:玄微,他入魔了!

任繹和玄微離得那麽近,隻察覺得更清楚,他甚至看見了那雙本該清冷的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暗血色,還不等任繹對此做出什麽反應,就見玄微身周翻湧的魔氣被他自己熟練地壓下。

——熟、練、地!!

任繹:??? !!!

這個小世界怕不是要完!?

*

玄微的入魔直教一人一統都把心提起來了。

要是玄微真的徹底入魔了,這個連天命之子陣營都變了的世界絕對會被判定為世界線異常的高危類型,絕對會被穿書局歸為特別種類、專門封鎖起來。到時候就算係統恢複了,任繹恐怕也沒那麽容易脫離世界。

好在玄微對自己的情況好像一點也不意外,應對起來駕輕就熟,在情況更惡化之前,就迅速把那點魔氣壓了下去。

任繹:“……”

按理說應該是好事,但是仔細一想就覺得,這行為背後充滿著細思恐極、叫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玄微的問題確實是問題,但任繹自己現在就處於懷疑還沒被排除的危險狀態,實在不想讓意料之外的事再增加額外負擔,幹脆就當做剛醒過來,意識一時還不太清明的模樣,直接把玄微入魔的情況給忽略過去了。

旁邊,玄微依舊注視著任繹。

和拚命思索著眼前困局解決辦法的一人一統一樣,玄微其實也想了很多。

帝璃尊上想要保住尋闕,甚至不惜用元缺的存在作為遮掩。

既然要互換命格、蒙蔽天機,那麽最保險的,尋闕原本的名字應該是……

玄微的神色晦暗了一瞬,終究還是開口,“元缺。”

任繹:!

蒙混過了!!大鬆口氣.jpg

任繹好歹還記得自己立的失憶人設,強忍住高興過頭想要一口答應的反應,隻是做出了對這個名字格外熟悉的態度,果然玄微再沒有什麽其他過度反應。

任繹正結結實實的鬆了口氣,卻怎麽都沒有想到,就在這危機解除的關口,他緊接著就被玄微弄暈過去。

任繹:???

——這是為什麽?!!

玄微垂著眼看著榻上昏睡過去的人,想著阿闕方才對兩個名字截然不同的反應。

自始至終,他承認的名字隻有一個而已,對於“尋闕”這個被強加上去的名字甚至隱約帶著反感。

那麽對他呢?

玄微注視著尋闕無知無覺昏睡的模樣,就像早些時候傀儡還沒有清醒時。

那時的他是怎樣想的?隻要阿闕能夠重新回來,重新看看他,無論怎樣都好……就算恨他的也是好的。

但是並沒有。

阿闕確實重新回來了,他不記得那些過往,看他的目光雖然陌生,但是仍舊帶著親近。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幻境也織不出的美夢,他甚至想要在那場夢中貪求更多。

隻是夢終究是夢,總有醒來的那一刻。

夢醒之時,甚至殘忍得連那些虛幻的過往都一起打碎了個徹底。

玄微注視著任繹的神情有些恍惚。

他一時想起當年在九重天上阿闕看他那柔軟又戀慕的目光,一時又是先前幻境中阿闕主動索吻……但是轉眼間這些畫麵又全被打碎,他看見了阿闕墜下誅仙台時的笑、伏在地上的幹嘔,最後攜著那柄帶著仙魄的劍、決絕地跳入無邊熾焰……

玄微身周的氣息再次浮動起來,湧動的魔氣被壓製,但是整個第九重境的天空已經布滿了如血色一般的晦影。這裏早不是任繹先前所見的世外仙境,反倒更像是什麽深淵中的怪物巢穴,虎視眈眈地要將其中那無覺安眠的獵物徹底吞下。

玄微又定定地看了任繹一會兒,像是做出了什麽決定一樣垂下了眸子。

*

任繹再次清醒過來,聽到的總算是“元缺”這個名字。

他在意識裏大大的鬆了口氣:就先前玄微“那話都不說一句,直接把他弄暈過去”的反應,任繹差點以為自己沒有再“醒”過來的機會了。

有了上一次被懷疑的經曆,任繹這會兒做得更加謹慎,睜眼的同時,就做出了半夢半醒間對“元缺”這個名字的下意識回應。

身份危機解除,任繹本以為這次會更安穩一些,但是事實證明,玄微每次睜眼都能給他準備一個“大驚喜”。

任繹直愣愣地盯著玄微看,震驚到連玄微聽見他那回應後沉下去的目光都沒有注意到。

要是他沒看錯了的話,玄微,他、他……

係統已經尖叫起來,[他幹了什麽啊?!!]

之後又是半崩潰的重複呢喃:[我髒了、我髒了……]

至於玄微到底幹了什麽?

——他把那塊係統碎片強行綁定了!

這能嗎?這可以嗎?這是真的嗎?!

任繹一連串的疑問最後歸結為……他真的醒了嗎?(我怕不是在做夢.jpg)

任繹恍恍惚惚地任由玄微檢查他的神魂傷勢,又聽著對方說“過段時日,再去趟幽淵前輩那裏”,任繹這會兒已經無心去思考之前那些幻境用的居然是小號在幽淵那的人情,他滿腦子都是玄微怎麽做到的。

玄微看著心神恍惚的任繹,隻以為他還虛弱著。

這麽看著,他伸手輕輕抱起了傀儡,注入了些許的仙力,在少許的停頓之後,他試探性地輕輕吻了吻任繹的唇角。

玄微並沒有閉上眼,而是以一種堪稱審視的態度觀察著任繹的反應。

任繹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

他還能有什麽反應?!一人一統正為碎片融合的事情焦頭爛額,別說任繹了,就算一向對這種“占宿主便宜”的行為嚴防死守的係統,這時候都沒有空餘內存分到這點小動作上來。

玄微垂下眼。

——阿闕並不抗拒。

他想。

幻境中尋闕扶著地麵幹嘔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閃現,玄微的神情有瞬許的陰鬱,但是很快,他麵上的神情連同握得泛白的指骨就一同展開。

沒有關係。

阿闕認錯了也沒有關係。

隻要仙魄還在他身上,阿闕就能一直錯認下去,等到他徹底煉化了那枚仙魄,日後……阿闕眼中就隻有他了。

*

對於玄微那猝不及防給出的驚嚇,任繹和係統分析了半天,最後隻能歸咎於那段“主角攻煉化了仙魄”的劇情。但是本來的“仙魄”隻是任繹當時留下的一塊能量結晶,煉化了就煉化了,現在這塊不一樣啊!係統碎片還在裏麵呢!

玄微還沒綁定的時候,係統都搶不過來,更何況綁定了。

任繹漸漸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不僅僅是綁定,玄微真的是在“煉化”,或者換個更容易理解的說法,是“吞噬”。

任繹:!!!

這個東西是能吞的嗎?這個世界意識怎麽回事,不管管它的親兒子嗎?!

任繹和係統現在麵對的,已經不是這塊係統碎片“搶不搶得回來”的問題了,而是碎片還“存不存在”的問題。

在那塊碎片被徹底吞噬之前,他必須得把東西拿到手!

話是這麽說,但是怎麽在玄微眼皮子底下把正在煉化的仙魄搶回來,事情的棘手程度已經不是一句噩夢或地獄難度等級能概括的了。

任繹這段時間一直在努力想辦法,做什麽都心不在焉,一不留神把手裏的花瓣揪了下來。

玄微好像認定了任繹喜歡紫玉花,非但以仙力維持著外麵的那片花田,連房間裏的花瓶都每天換上新鮮的花枝,花瓣的紫色也一日比一日深邃,現在紫得都有些發黑了。

紫玉對仙力敏。感,任繹以前也沒見這麽深的紫色,隻能據此推測玄微的修為有了變化,大概是更加精進。任繹對此倒看得很開,反正100級的boss和110級的boss於他而言區別不大,都不是他現在這個隻有10多級小號能打得過的。

心不在焉總會產生一些或大或小的疏忽,任繹這會兒略微心虛的扶著那朵被他揪殘了的紫玉花枝往上提了提,又把指間被扯下來的花瓣對回去,嚐試用仙術將之複原。

但是花瓣和缺口對上的一瞬間,任繹愣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用仙術,而是重新把花瓣抬高,將那隻缺了一瓣的花枝徹底從花瓶裏麵抽出來,反過來對到了花瓣上。

任繹盯著這個重新被拚湊完整的花看了半天,突然開口對係統:[要是送過去呢?]

像現在這樣,把一整枝花送到被扯下來的花瓣的位置。

係統[嗯?]了一聲沒有聽明白。

任繹一邊順手把這枝紫玉以仙術複了原,重新放回花瓶裏,一邊對係統解釋:[小一,你之前說沒法從玄微那邊把那塊碎片搶回來,那麽咱們反過來呢?把你送過去,直接在玄微那裏融合。]

係統:??? !!!

它聽見了什麽?!宿主要把它送走!

係統有一瞬的懵逼,反應過來之前眼淚已經下來了,抽抽噎噎地表示著自己的忠心:雖然那塊碎片不爭氣、居然被別人強行綁定了,但是它不一樣,它絕對不會背叛自家宿主。

宿主該不會因為它髒了,所以就不要它了?!

係統越想越是悲從中來,整隻統都嗚嗚耶耶了起來。

任繹:[……]

他覺得係統想得有點歪,不得不繼續解釋,[你現在因為缺了一部分,所以功能不全,沒有辦法給局裏發送位置坐標是吧?但隻要融合了那塊碎片,不管是在我這邊,還是在玄微那兒,都可以和局裏聯係起上,到時候咱們就能走了。]

任繹這會兒已經完全不指望一開始自行脫離的打算了,但是起碼要把求助信號發出去啊!

係統哭聲一頓,沉默著沒有回話。

任繹再接再厲,[可以嗎?]

係統支吾了一陣兒,終於開口,它還帶著點哭腔,但語氣難得的鄭重,[這很危險,宿主。]

[要是我沒成功,宿主可能就再也離開不了這個世界了。]

不管是綁定係統還是解綁係統,都不是嘴上說一下那麽容易,所以先前他們得知玄微綁定了係統碎片時才那麽驚訝。

係統知道宿主說的確實是個辦法,但是這裏麵風險實在太大了。

如果失敗,連穿書局憑借著殘缺係統確定宿主位置的可能性都被掐滅了,宿主這下子就徹底走不了了。

任繹:[總要試試。不然等玄微真把那塊碎片煉化了,我們……你和我,同樣沒法離開。]

小世界那麽多,要是被動等局裏查到這裏,還不知道多久之後了,任繹從一開始就沒寄希望於這上麵。更何況他們頂著“元缺”的假身份已經被懷疑過一次了,再能撐多久實在不好說。

係統:[……]

都怪這個世界的天命之子!!